稻田裡的戰爭:1935,蓬萊米的勝利

1935年,是台灣稻米史上關鍵性的一刻。

這一年,蓬萊米[1]總產量44,960千石(1石=150kg),產量佔當年的49.26%,超越了35.26%的在來米(秈米[2],此篇之後皆統一稱呼「秈米」)。這是蓬萊米自1922年培育成功,首度勝過在來米。短短十多年,蓬萊米就像旋風一樣席捲整個台灣稻米市場,改變了台灣兩百多年來的秈米文化。

直到今日,台灣九成以上的稻田種的都是蓬萊米。

目前台灣看得到的稻田,幾乎都是種蓬萊米(圖片引用/弘昌碾米廠

但其實蓬萊米剛問世時,並非瞬間就擄獲台灣農民的芳心。因為,屬於粳稻種[3]的蓬萊米比原來的秈米難照顧得多,栽種起來相當費心。再者,日本人培育蓬萊米的目的,根本不是要給台灣人吃的。日治時期,日本政府打著「工業日本,農業台灣」政策,將殖民地的台灣當成後援糧倉。說穿了,台灣的蓬萊米,是要「輸往日本的商品米」。

但為什麼蓬萊米能最一開始的不受青睞,卻能在短短十年間超越在來米產量呢?

故事要從1918年那年,日本境內所發生的『米騷動』事件說起...

 

>> 改變日本政局的『1918年米騷動』事件

1918年7月上旬,位於日本北陸地區的富山縣的魚津町,一群婦人們聚集在一間名叫『高松』的米商門前,要求米商停止出貨。7月22日,一艘載有即將載滿稻米、前往北海道的貨船「伊吹丸」停靠在海港邊,一群漁村婦女包圍在囤積稻米的十二銀行倉庫前,企圖阻擋倉庫人員將稻米送上貨船。隨後警察來驅趕這些鬧事的婦人,但沒多久,群眾又聚集起來。之後要求米行開倉的聲浪越鬧越大,每天都有民眾圍聚在米行前抗議。8月3日,中新川郡西水橋町,兩百多位村民集結起來向米行及盤商抗議,不准稻米運往別處。抗議活動持續好幾天,到了6日,已經有超過千人被捲入動亂中。10日,鄰近的京都市及名古屋市也開始發生類似抗議事件,群眾們爭相圍聚在米商前,要求稻米降價販售,並出手毆打米商行員。暴動越演越烈,最終範圍擴散到全國,各地傷害事件層出不窮,一些無辜的米行、米商,因為新聞媒體的錯誤報導,誤報其店家囤積稻米,引發群眾的憤怒,集結到米行門前襲擊、火燒店家等等。國家派出軍隊鎮壓暴動群眾,又引發另一波衝突。

暴動持續了50多天,直到9月12日最後一場騷動後才見平息。這起事件,就是日本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米騷動』事件。

事發原因,是由於國內稻米不足,導致價格突如其然的暴漲。從前一年1917年起,原本平穩的米價開始漲價,從每石14円開始,到1918年7月漲到一倍有多,並持續攀升。8月1日35円、5日40円,最高價格飆到60円,是普通上班族一個月薪水的三倍。稻米是日本國人的主糧,民眾買不起主要糧食又求助無門,自然要暴動了。

 

米騷動期間,民眾聚集燒毀岡山的碾米廠(圖片引用/日本網站

8月11日,憤怒的民眾燒毀米盤商-鈴木商店。圖為燒毀後的殘骸。(圖片引自/日本維基

其實米價暴漲引發動亂,在日本並非首例,在這之前,也因為天災歉收、米價暴漲而引發民眾暴動。但這次的米價飆漲原因並非天災,而在人為。跟日本明治之後工業快速發展有很大的關聯。

明治維新的成功,促使日本國內科技、工業進步快速,日本成為首位非西方的工業化國家。當時國內景氣大好,人民的生活有了改善,改吃白米飯的人也跟著增加;另一方面,因為各地都市興起,許多農民放棄在鄉下耕田,跑到都市尋求更好的工作機會。吃米的人變多了,但種米的人不增反減,長期下來,國家已處於糧食自給率不足的狀態。但因為還有來自東南亞的進口米,支撐著糧食充足的假象。

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大都市,滿街的建築物、電車、電纜,呈現維新成功後的一片繁華
(圖片引用/Network2010)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打,因戰爭的軍事需求,更加速日本工業發展的腳程。而一戰期間的日本米價,就像90年代的泡沫經濟般一直處於水平,甚至曾一度跌到史上最低價(1915年一度跌到10.60円/石),沒有人會去發現國內糧食供給不足真相。但隨著戰火延燒到東南亞,影響當地稻米外銷,日本也跟著失去了後盾。

1917年,日本干預俄國革命,計劃出兵西伯利亞,宛如開啟了潘朵拉的盒子。因為出兵導致糧食大量外銷,讓國內稻米不足的情況更加嚴峻。1918年,米價毫無預警的暴漲,揭露了國內糧食自給率不足的事實。

米騷動平息後,其後續效應仍延綿不斷,從經濟面延燒到政治面。政治面上,當時的日本首相寺內正毅引咎辭職,宣告一人獨大的寺內內閣垮台,日本自此轉型為『政黨內閣』體制;經濟面上,日本政府一改過去對稻米自由市場的開放態度,決定干涉稻米在市場上的買賣。

政策的轉變,也成為日後台灣轉型為蓬萊粳稻產區的關鍵。

 

>> 蓬萊米的勝利:日本米穀政策的 ” 驅使 “

1921年,米騷動事件後第三年,日本政府正式公布《米穀法》。法令目地是希望透過政府干涉市場米價、公糧收購的方式平衡米價。在米價下跌的時候,由政府出資收購,等稻米上漲,再以公道的價格出售這些收購米,以此平衡市場米價。另外,還限制內地米(日本境內出產的稻米)的出口量,也免除或減少進口關稅,來維持日本內地稻米的供應。

原本政策的用意,是要保障內地的稻米自給量,但卻意外造成外地米大量傾銷日本。

話該從何說起呢?

《米穀法》頒布後,連續好幾年東亞地區天候甚佳,稻米生長狀況良好。不只是日本內地,朝鮮、台灣兩處殖民地的稻米產量都大豐收,1931年的豐收情形更是盛況空前。

多出來的稻米政府會收購,但偏偏《米穀法》裡頭沒有規定收購的最低米價,還提供了進口米減免關稅的規定,讓朝鮮台灣兩地米趁機大量傾銷到日本,造成日本國內稻米過剩。原本已超載的存量,搭上了1931年大豐收的順風車,米價下跌一發不可收拾,造成崩盤的慘劇。《米穀法》的施行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農民的生活更加困苦。

1932年6月10日,日本《大阪每日新聞》報導〈米穀法〉的改廢。(圖片引用/日本網站)

有鑑於這次的教訓,日本政府決定修訂原有的《米穀法》。首先,在米價崩盤不久,立即修補《米穀法》上的疏漏,並在1933年宣布廢除《米穀法》,重新頒布新令-《米穀統制法》,公定出市場米價的最高及最低價,並表明政府將會以最低價格,無限制地收購市面上多餘的稻米。也就是說,日本農民不管種多少米,只要賣剩的,政府都必須花錢買回去

由於這樣的「無限制」政策,日方政府每年得花上將近4億的資金購買這些剩米。農民也開始鑽法規的漏洞,大量栽種稻米,將自產的米賣到市面,再花錢購買更便宜的外地米來吃,賺取其中的價差。這也給了台灣米外銷日本的一個好機會。

其實《米穀法》實施初期,對台灣稻米輸日影響並不大。因為當時蓬萊米尚未培育成功,出口日本的全是乾硬的秈米。在日本人眼裡,這種乾硬的米很難吃,是只有買不起內地米的貧戶才會吃。台灣米不受青睞,出口量自然也不會太多。因此,初期的台灣米還是以島內自產自銷為主。

但隨著1922年蓬萊米問世、島內水利設施的完建(嘉南大圳於1930年完工),台灣水稻產量及水田規模大幅提升,種出來的稻米品質也越來越好,讓日本人開始對台灣米改觀。

1930年嘉南大圳的完工,促使蓬萊米產量大增(圖片引用/維基百科

對於台灣農民而言,一開始對蓬萊米的接受度不高。主因在於蓬萊米屬於粳稻,粳稻易生稻熱病,還得靠施重肥才能維持產量,風險比原來的秈米高出許多,尤其是1926年蓬萊米正式命名沒多久,台中一處轉種蓬萊米的稻田就發生大規模的稻熱病,讓農民損失慘重。這些不定時炸彈讓農民心生恐懼,對蓬萊米望之卻步。

為了鼓勵農民改種,總督府開始釋放利多,除了持續指導農民如何正確栽種之外,也積極培育出更能抗稻熱病的新品種。在米價方面,雖然日本政府沒有保證外地米輸日的最低米價,但因為《米穀統制法》明定了日本內地的米價基準,讓外來米價跟著受惠,保證價格穩定不至崩盤,對盤商來說根本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因此也跟著總督府鼓吹農民栽種蓬萊米。而蓬萊米的耐肥性,若使用化肥的情況下,同樣的耕作面積產量卻多出秈米四倍這一點,也著實讓農民心動。

就這樣,蓬萊米的耕地面積及產量年年攀升。 1935年,蓬萊米總耕地面積達304,985甲(如下表),產量更高達44,960千石,佔當年度稻米總量的49.29%,史無前例超越了原本的秈米。

台灣成功地被日本人轉型為全球少數的粳稻產區[4]之一。


[1] 台灣的粳稻品種。日治時期,日本人將日本內地的粳稻種移植到台灣,最終培育成功的新式粳稻品種。

[2] 在來米正式名稱應該叫「秈米」,屬於亞洲稻印度種。在來米是日本人對當地米的稱呼。在來,是”在地”的意思。大多數的在來米品種是從中國閩粵一帶的移民引進的,少部分是荷據時期由荷蘭人從東南亞引進的。

[3]粳稻,是全球三大稻種:秈稻、粳稻、爪哇稻的其中一種。因為主要長在日本,所以又稱「亞洲稻日本種」。

[4]全球的稻米產區以秈稻為主,粳稻產區相對的少,範圍僅在東北亞一帶,像是日本、朝鮮半島、中國東北,中國南方則在少數高地區有種植。台灣是唯一位處亞熱帶的粳稻產區。

 

【參考資料】

  • 蔡承豪《天工開物-台灣稻作變遷研究》
  • 鄧耀宗《台灣稻作之回顧與展望》
  • 李力庸《日本帝國殖民地的戰時糧食統制體制》
  • 台灣省農林廳《台灣稻作發展史》
  • 川野重任『台湾米穀経済論』

 

Facebook留言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Bitna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