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5】大面積單一作物國外案例：葡萄林業

隨著羅馬帝國征戰的葡萄酒

不是葡萄會長成大樹，而是葡萄是藤本植物，本來就需要攀附其他樹木成長。雖然不知道誰是第一個把葡萄釀成美酒的人，但葡萄酒的釀造擁有悠久歷史，早在古羅馬時期，葡萄酒就隨著羅馬帝國的征戰向外運輸，這點可以從許多考古遺址中發掘出來的葡萄酒容器：雙耳細頸陶瓶看出來。同樣的，葡萄的栽植、葡萄酒的釀造也隨著這種飲品的流行傳播到羅馬帝國的各個殖民地。

我們不知道古羅馬時期是否有大規模的葡萄園，或古人如何栽植葡萄，但可以確定的是，葡萄酒和葡萄栽植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是重要的產業，而在工業化興起之後，為了追求產量與機器作業的方便，釀酒葡萄的栽植也逐漸轉變成大規模的單一作物模式。

美國的大規模葡萄園（攝影／施佩君）

整體環境平衡下的「風土」農法：葡萄林業的誕生

雖然現代仍有不少葡萄園採用這樣的栽植模式，但因為重視「風土」，也就是環境賦與葡萄酒的特殊風味，有些葡萄園已經轉向如生物動力農法、有機栽植等重視整體環境平衡的農法。而在氣候變遷的影響已經無法忽視的此時，混農林業再度因為能改善微環境、降低蟲害壓力、促進土壤肥力、緩和氣候變遷衝擊、降低作物對化肥與農藥的依賴等等好處，而重新受到農業部門的重視。

歐洲的葡萄酒產業有非常悠久的歷史，因為注重風土，因此有許多葡萄園很早就轉向如生物動力農法、有機栽植等重視整體環境的農法。（攝影／蕭翠瑩（西班牙 Pares Balta生物動力酒莊））

葡萄酒產業也是一樣：在一行行的葡萄藤之間、或是在葡萄園的外圍，栽下各種樹木，為葡萄藤營造更好的生存環境，也成為愈來愈多葡萄園中看得到的景象，而葡萄栽植產業所採用的混農林業，甚至還有一個專有名詞，就叫「葡萄林業」，Vitiforestry，由義大利文的viti（葡萄藤）與forestry（林業）組合而成。

南歐的酒莊常在葡萄園中混植橄欖樹。（攝影／蕭翠瑩（西班牙Bodega Mustiguillo_DOP El Terrerazo））

氣候變遷的影響與混農林業的優點

氣候變遷對地球的影響是全面性的，副熱帶地區的小島臺灣可以感覺到天氣愈來愈熱、颱風愈來愈強，其他沒有颱風的地區，又面臨了什麼影響呢？葡萄的栽植大多位於溫帶地區，而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香檳酒莊──法國香檳產區的匯雅酒莊（Ruinart），根據自家保存多年的紀錄，證實了全球暖化對葡萄生長的影響：最近30年來，整個香檳產區的氣溫升高了攝氏1.1度。2022年，香檳產區的葡萄採收日是從8月28日開始，但在50年前，葡萄採收都是在9月底到10月初之間。葡萄成熟太快會造成酸度不足，釀出來的葡萄酒酒精度會太高，香氣也會受到影響。

現代釀酒葡萄栽植方式面對的問題遠不止於此。根據美國混農林業中心研究員凱瑟琳．費佛（Katherine Favor）和密蘇里大學教授拉尼特．P. 烏達瓦塔（Ranjith P. Udawatta）在2021年合著的書籍《農林混作及生態系服務》（Agroforestry and Ecosystem Services）中指出，全球性的土壤侵蝕，每年增加的速率是2.5%，是土壤更新速率的10-40倍，葡萄園也無法置身事外，葡萄牙百拉達法定產區（Bairrada）的葡萄園沉積物損失率高到嚇人，而氮的流失是每年每公頃20公斤。對義大利托斯卡尼表土裸露的葡萄園追蹤了八年的研究發現，該處氮的總損失高達每年每公頃12.5公斤。磷的損失是每年每公頃5公斤。土壤侵蝕也會造成土壤中有機碳的流失。對西西里島葡萄園的研究發現，該地有機碳損失的速率是每年每公頃0.2公噸，沉積物的總流失量是每年每公頃16公噸。這樣的肥力喪失讓農民需要用掉大量的肥料，對農友來說會是真正的經濟損失。以西班牙東北部葡萄園的資料來看，經濟學家估計，表土裸露的一般葡萄園，每年所流失的氮約佔年度收入的2.4%，磷則占約每年1.2%。

表土裸露的葡萄園。不過採用生物動力農法的葡萄園會刻意保留葡萄藤根部附近的其他植物，也是保護葡萄藤的一種做法。（攝影／蕭翠瑩（西班牙Bodega Mustiguillo_DOP El Terrerazo））

另外像是乾旱和極端高溫之類的熱逆境（heat stress），也是葡萄園面對的另一個壓力源，可以預見這些狀況會隨著氣候變遷頻繁出現。熱逆境會造成葡萄產量降低，而若是在生長季早期出現高溫，會造成花苞和結果減少。也有研究發現，葡萄藤在開花、結果和果實轉色期間，若是每天暴露在攝氏40度的高溫度，就會發生嚴重的落花狀況，光合作用效率也會減少35%。

氣候變遷造成的氣候異常，也會造成損失，冬春之交時，若是溫度太早回升，會讓葡萄提早結束休眠，萬一又碰到溫度陡降、造成霜害，就可能導致該年收成掛零。這在世界各地已經愈來愈常發生，果農會嘗試用各種方法阻止霜害，像是夜間在葡萄園中生火，燒稻草製造煙霧避免輻射冷卻，還有利用直升機把熱空氣導入葡萄栽植區域等等。負擔不起這些的農友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當季的收成報銷。

對氣候變遷的預測估計，未來乾旱和極端降雨的情況都會增加，雖然乾旱不會直接讓葡萄藤死掉，卻可能造成葡萄的生長停滯、葡萄品質降低，甚至讓葡萄無法結果。如果完全靠人工灌溉，在極端乾旱的地方，對農友來說可能必須負擔高昂的水費，甚至導致地下水的耗竭。若是降雨量暴增，也可能造成酒的品質變糟。

單一作物栽植方式的葡萄園仍是現今的主流，非常容易遭受蟲害和疫病影響，若是連續碰到極端氣候事件和蟲害，就很難從損傷中恢復。單一作物無法提供多樣的棲地、也無法支持各種捕食動物族群，這樣一來葡萄園就會發生產量減少的狀況、也被迫依賴化學殺蟲劑。殺蟲劑好壞都殺，用久了還會有抗藥性的問題，結果果農被迫要花更多錢、使用更大量的殺蟲劑。所以小規模農莊就更難有可維持的利潤。

現代葡萄栽植同時受到環境和經濟方面的雙重挑戰，所以在面對未來的環境變化時亟需轉型。《農林混作及生態系服務》的作者認為，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可持續的葡萄酒農業解方，讓葡萄栽植變得更永續，才能讓葡萄酒產業在面對環境變化時能繼續生存下去。

來種樹吧！

也因此，為了改善葡萄園的生態環境，原本就很重視自然環境保護的匯雅酒莊和法國企業「種回森林行動」（Reforest’Action）合作，規劃在他們位於泰西（Taissy）的葡萄園內栽植總計2萬5000株的喬木與灌木、打造綠籬，同時也要在園區內栽植島狀綠地，並致力減少自己的碳排放和農業化學物質的使用，他們還在2024年做到了不使用除草劑。

根據歐洲開放式合作平台VINEAS（由歐洲跨國計畫「地中海氣候葡萄與葡萄酒生態系」Mediterranean Climate Vine and Wine Ecosystem設計，旨在媒合、經驗分享、並為地中海地區的葡萄與與葡萄酒產業鏈發展在地參與行動以對抗氣候變遷）大力推薦葡萄林業，因為結合了其他喬木與灌木的葡萄園，將可改善環境，強化其生態系服務、改善土壤的生物多樣性、緩解氣候異常的影響、增加碳儲存，而樹木的副產品如果實、甚至木材，也能為果農帶來額外收入。栽植不同樹木可以吸引多樣生物前來利用，增加能捕食害蟲的其他捕食者，形成健康的食物鏈，進而減少農藥的使用。他們推薦的混林方式包括在葡萄藤行列之間栽植樹木的田籬間作、種在葡萄園周圍的綠籬、防風林等等。

對於有些人會擔心的養分競爭問題，像是其他的混農林業可能會建議每公頃栽植約100棵樹，他們則建議葡萄園內栽植的樹木密度不要太高，大約每公頃30-40棵即可，這樣在前10年內都不會有競爭的問題。

葡萄園周邊栽植其他樹木作為綠籬或防風林，也是混農林業的一種應用，可以減少表土的風蝕。（攝影／蕭翠瑩（西班牙Pares Balta生物動力農法酒莊））

而葡萄酒雜誌《波爾多雜誌》（Bordeaux Magazine）也曾以專文介紹葡萄林業，同樣著眼於混農林業所能帶來的韌性與生態系服務，除了田籬間作和綠籬與防風林方式以外，他們還推薦可以結合其他動物飼養或養蜂。他們也呼籲大家盡量選擇本地物種，以保護在地的生物多樣性。而樹木的枯落物也是土壤養分的來源，樹根可以讓土壤保持疏鬆透氣。樹木還能固定大氣中的二氧化碳，長遠來看將有助減緩氣候變遷。

雖然採用葡萄林業的酒莊愈來愈多，但這種栽植方式對葡萄酒風味有什麼影響，相關研究還是很難找到。但可以確定的是，混農林業有助葡萄在開花與結果期間抵禦高溫，提升葡萄的酸度，避免葡萄成熟得太快，讓香氣可以好好地發展。近來在波爾多採用混農林業的葡萄園確實也愈來愈多，2022年，波爾多地區的葡萄酒產業有高達75%已經取得了環境友善認證，也有愈來愈多釀酒商開始採用混林的栽培方式。

面對愈來愈詭異的天氣型態，侵蝕、土壤肥力喪失、乾旱、暴雨和風災，在在強調了需要更永續的農業栽植方式跟設計，刻意將樹木融入系統的混農林業，有處理許多問題的潛力，同時能固碳、為野生動物提供棲地，並提供無數生態系服務。或許在這個當下，我們最需要努力的，不是讓葡萄結出最多果實，而是盡量照顧好土地，養出健康的生態系，讓生態系來照顧土地上的作物。
 

▲教育部USR計畫：里山根經濟2.0- 林下經濟、生態旅遊的聯盟發展與農林地碳匯人才育成。
▲統籌企劃及審稿：陳美惠／國立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

【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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