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與農地之間01】混農林業的前世今生

臺灣土地利用的新選擇：從里山到混農林業

臺灣是座小小多山的島嶼，山地面積佔了將近七成，而森林覆蓋也有六成左右。坐上高鐵或臺鐵，不論南北或東西奔馳，總會穿過或經過一座又一座的山。島嶼年輕，3000公尺的高山密度已是全球數一數二，但地質活動仍很活躍，常常有地震山崩；再加上位處副熱帶季風區，東邊與南邊面向颱風生成熱區，每年總有幾場強颱帶著狂風暴雨來訪，帶來各種災情。

因為平地可供利用的土地有限，臺灣人除了開墾平原以外，也往山上拓殖、砍伐林木加以利用、更有產值可觀的高冷蔬菜與高山水果農業。不過隨著經濟成長，社會有餘裕思考開發的代價，一波波保育運動興起，國民開始意識到維持自然生態環境的重要，因此林業經營全面轉趨保留。除禁止砍伐天然林，就連全臺總共約10.6萬公頃人工林永續生產區的砍伐利用也遽減。然而近年來，氣候變遷帶來的極端現象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們：單純不砍伐並不可能預防天災發生，重點是土地必須有「韌性」——能在衝擊後迅速恢復運作的能力──才能讓社會與居民迅速恢復生活。

2025年7月，南臺灣在短短數天內降下超過2000毫米的雨量，相當於全臺平均年雨量的八成。土石崩落、道路中斷、農作損毀……這些情景深入人心，讓社會看清楚韌性的重要。而在自然界中，韌性的基礎正是生物多樣性——也包括了基因、物種與地景（生態系）的多樣性，多樣性愈高，結構就愈穩定，碰到災害時也能愈快恢復到可以運作的狀態。

也因此，近年臺灣的農政與林政單位開始推廣既能維護多樣性、又能創造經濟價值的土地經營方式。這種思維的最大體現，就是源自日本的「里山」概念，而這個概念也受到國際認可，並逐漸擴散到世界各地。

從日本到世界：里山倡議的精神

「里山」（Satoyama）是日文漢字的組合：里，指的是人類聚落；山，指的是山林與自然。里山是介於平原與高山之間的過渡地帶，通常由農田、果園、溪流、水道與丘陵的多樣地景交織而成。里山既是人類生活的場域，也是野生動植物的棲地。

里山是日本古老的土地經營模式：土地在供應農作、木材砍伐與放牧之餘，也保留了足夠的棲地與生態系功能。雖然這種模式在現代化浪潮中一度式微，但面對全球生物多樣性下降與氣候變遷的壓力，2010年《生物多樣性公約》的第十屆締約國大會正式提出了「里山倡議」，呼籲從社會與科學的雙重角度重新檢視人類與自然的關係，並透過傳統知識與現代技術的整合，恢復「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與海景」，也就是希望能透過農林漁牧等農業生產地景的經營，達到經濟、社會和生態永續的目標。而里山倡議的願景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重視在地社群的參與及多元合作經營的模式。農

蘊含里山精神的政策

其實在里山倡議推出之前，臺灣就已經在研究具備相同精神的政策，像是將森林經營與農業、甚至社區結合，也就是讓森林經營結合社區參與及培力，發展以生物多樣性保育為基礎的保育經濟，最具代表性的應該就是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前身為林務局）所推出的「社區林業」政策了。

「我們在2002年開始推動所謂的社區林業，主要就是鼓勵社區居民可以跟我們共同一起經營森林，來推動整個森林經營的利用。」林保署森林產業組組長李志珉說，「這個概念的改變也是我們後來推動林下經濟的背景之一。希望能夠透過跟社區比較多元的合作，讓林地有更多利用方式、也讓林地的使用更健康。」同時，林保署在森林經營管理政策方面也做了一些調整，並重新思考臺灣山林最早居民──原住民在文化及土地方面的權益，像是傳統上原民在固有領域中本來就會從事的採集或耕作行為，希望這樣的利用模式能夠受到更多重視與理解。

社區林業鼓勵在地社群參與當地森林或植物的管理與決策，這不只是一種經營模式，也讓居民成為土地的守護者。而且還能結合在地知識、傳統文化與現代保育方法。有些社區組織了發展協會，社區與部落再透過協會組織人力，並在社區林業計畫的挹注下成立巡守隊，防治外來種、復育原生動植物；也有部落利用社區林業資源，發展生態旅遊與環境教育，並鼓勵年輕人返鄉就業。

這樣的模式分散了風險，遇到狀況時不必等待政府由上而下介入，社區本身就能主動因應，快速行動，應變災害與環境的變化。

Agroforestry, 森林與農作的共生

除了臺灣自創的社區林業模式以外，其實還有範圍更廣闊、也融入生物多樣性概念的森林經營管理方式，那就是Agroforestry。這是一種在同一塊土地上結合多年生樹木、農作物和／或畜牧的經營模式。這樣的利用模式其實是許多文化中都有的傳統，像是馬雅文明，同時也存在於臺灣原住民的傳統智慧中。

Agroforestry這個字是由加拿大林學家約翰．貝恩（John Bene）在1973年所創，用意在於呼籲全球居民應該深入了解樹木在農業環境中所扮演的角色有多麼重要。這個詞是農業agro與林業forestry的結合，中文可譯為混農林業（以林業為主）或是混林農業（以農業為主），或是更概括的「農林混作」。這樣的經營模式能增加作物、生物、地景的多樣性，減少地表的沖刷侵蝕，增加土壤的碳儲存，樹木凋落物也能增進土壤肥力、增加土壤保水與透水的效果；或許在平地上的產出與經濟效益不如大規模的單一作物，但應用在坡地地形或小面積的農地時，卻能發揮增加生物多樣性、增加微棲地、改善微氣候、減少土壤沖蝕等等效果。

過去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年代，這樣的經營想法難免暫時為人所遺忘，但近年來因為保育概念普及，加上林保署希望能繼續推動人工林的撫育更新及利用，以打造能自給自足的木材供應事業，並為造林地的承租林農及原民部落增加收入，又開始重新從混農林業的角度思考森林的經營。因為臺灣的森林覆蓋率高達60.71%，約為全球平均值的兩倍，其中國有林約佔92.8%。而諸多承租造林地的林農，在樹木成長期間可能無法像一般農作那樣有穩定的收入，因此造林地的利用成為不可迴避的關注重點。再加上位於山坡地區的農地，總是承擔著國民對水土保持的疑慮，林保署很早就委託了林業試驗所研究混農林業的發展可行性。

混農林業的優勢，在於它能利用樹木的遮蔭調節微氣候、保護土壤、提供落葉有機質，甚至吸引有益昆蟲，減少農藥使用。在颱風或旱季來臨時，多層次的作物結構也能分散風險，提高糧食與收入的穩定性。

造林地內的混農林業應用模式

因為臺灣的農地與林地規範嚴格、管理單位也不一樣，又因為保育而使得臺灣的人造林在過去幾十年來幾乎沒有利用，所以混農林業這個項目始終沒有成為政府大力推動的政策，但林業試驗所持續關注混農林業，也曾進行多種試驗。

根據這些成果，林保署在2019年提出了一項新政策，也就是「林下經濟」。這完全是為私有林地與國有地租地造林的林農、原保地或有意從事林下經濟的民眾量身打造，只要符合土地所有權人或承租林地者，都可以提出申請。用意是為了讓林農或租地造林者在樹木成長期間也能有些穩定的收入。因為在既定的規範下，林地只能作為造林或苗圃之用、不可栽植農作物，所以一開始的試辦時期，為了避免違規或誤解，林保署嚴格規範了林下經濟的栽植方式及作物種類（開始時採用正面表列，只開放三項：臺灣金線連、森林蜂產品、段木香菇及木耳），且在林業試驗所的建議之下，必須採用離地種植，讓森林地表的擾動降到最低，畢竟森林同時也是野生動植物的棲息環境。

林農專屬的混農林業：林下經濟

在這邊要分開成兩個領域來談：在平地、或是地目為農地、農牧用地的地方，較沒有水土保持的疑慮，基本上農民要種什麼都可以，愛怎麼種就怎麼種，若是種了作物之後想在作物之間種樹也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但如果是宜林地或林地，則有明文規定，不能在林間種植農作物，種下去就是違法，這也導致林農在等待造林木成長期間沒有收益，除非林農還有其他經濟來源，不然難以為繼。也因此，林下經濟就是專為林農與承租造林地者設計的，要讓林地也能有其他產值。
 

經過幾年試辦之後，目前林下經濟的項目已增加了馬藍、竹笙、絞股藍、臺灣白及、臺灣天仙果和臺灣山茶（包括有眉原山、六龜、永康和諸羅等品系），其中對森林地表擾動較小的，像是採收時只採摘葉片的臺灣山茶和臺灣天仙果，可用空氣盆或美植袋落地栽植。也已經有一些原民部落，因為林下經濟而走出了不一樣的發展。但為什麼林下經濟的作物開放得這麼緩慢謹慎，則有許多現實上的阻礙，李組長說，「一方面，林保署的林地大概都是動植物的棲息環境，萬一失控的話怕會造成生態浩劫，所以林保署非常謹慎。」若提出來的作物涉及食用或藥用，則需檢視是否正面表列於食品原料整合查詢平臺或臺灣中醫藥典，若無，則須經過謹慎的評估和測試，完備「非傳統性食品原料申請作業指引」所需資料，惟這個過程曠日廢時，又需要大量人力與經費，所以完全快不起來。

不過李組長也說，若是原民部落慣俗使用的植物，都可以申請林保署優先評估，他們也會從旁協助完備食藥署審查時所需資料。追蹤這幾年林下經濟方面的產值，從2010年到2025年，累計共約有1億3500萬。延伸出去的綠色經濟產值累積起來則大概是1億5000萬左右。可見已經有許多林農投入，也有了清楚的成果。

未來走向

因為栽植場域的特殊性，林保署也開始推動林下經濟產物的認證標章，因為林下經濟作物所需的人工較高，成本一定會超越慣行農法的農產品，但因為種植在森林之間的做法，更符合生物多樣性的理念，所以贊同這樣理念的消費者應該也會願意多付出一些代價來支持。

除了在造林地或人工林中栽植作物，農林混作的栽植概念其實也非常適合推廣到地目為農地或農牧用地的地方，沒有林業法令的規範，同樣能享有混農林業所帶來的生物多樣性、土地韌性等等好處，也有更大的嘗試空間。這也是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社區林業中心陳美惠老師大力推動農林混作與家庭農園的目的，希望能鼓勵部落或社區在自家生活範圍內利用多層次的栽植方式經營自家的農地，如此一來，不但能增加作物與產品的多樣性、分散風險、增加收入、增強土地與農友的韌性，在面對愈來愈強大的天災時，也將能更有餘裕應對、更快重拾生活。

▲教育部USR計畫：里山根經濟2.0- 林下經濟、生態旅遊的聯盟發展與農林地碳匯人才育成。
▲統籌企劃及審稿：陳美惠／國立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

---

【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_{更多專題文章請點擊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