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6】家庭農園國外案例

適應了非傳統農作物的馬雅傳統農莊

說起家庭農園，臺灣人腦海中浮現的景象可能會是平房邊的小小菜園，或許有一排小白菜、旁邊長著地瓜葉，再過去有幾棵辣椒，靠牆長著番茄，可能還有一棵芒果或蓮霧樹。不但能供應家庭飲食所需，還能為全世界在保護生物多樣性與固碳等SDGs價值中有相當貢獻，原因就在於傳統家庭農園在面積相對狹小的土地上採用的栽植安排是多層次、多物種的，有些甚至還會融入動物的飼養。只要經過謹慎挑選安排，就能一年到頭生生不息，提供多樣的農產品、多樣的營養和持續的收入。

其實在全球熱帶地區，像這樣的家庭農園是很常見的土地利用方式，雖然因為農業朝著工業化管理與商業思維發展而逐漸減少，但在面對氣候變遷的挑戰時，就像混農林業一樣，因為多種作物混植能增強土地、作物的韌性和糧食安全，所以家庭農園又重新獲得了科學家和農業專家的重視。而且家庭農園的植物組合與栽植安排，同時也保留了經驗與知識的傳承，無論是在家族、部落、甚至社群的認同上，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目前在鄉村地區或山林部落中，都還有機會看到類似的家庭農園。不只是在臺灣，國外也是一樣。中美洲國家貝里斯的一個猶加敦馬雅人家族，就以代代相傳的農耕方式，栽植出人人稱羨的咖啡，經營著成功的家族企業，但他們認為自己經營的並不是咖啡莊園，而是馬雅的文化傳統。

中南美洲有發達的咖啡產業，通常分布在海拔較高的山區，常會砍除所有植被，全部栽植咖啡。（攝影／鍾慧元（哥倫比亞））

貝里斯是加勒比海邊的中美洲小國家，也是臺灣的邦交國，面積僅有2萬2966平方公里，人口組成複雜，有原住民族，也有因歷史因素而生活在此的歐洲、非洲與混血後裔。總人口約42萬人左右，是中美洲人口最少、人口密度也最低的國家。貝里斯經歷過歐洲殖民、族群衝突與融合、現在同樣也面對著新時代的機會與挑戰。過去貝里斯的產業主要是農業與林業，如今也有興盛的服務業與旅遊業。然而，雖然周遭許多國家都有大規模的咖啡產業，但貝里斯因為地形與氣候的關係，一直都不是咖啡生產區。

林業仍是貝里斯的重要產業。（攝影／宋珮瑋）

現代馬雅人

走進詹姆斯．梅許（James Mesh）位在貝里斯西部卡育區（Cayo District）聖安東尼奧村（San Antonio）外約三公里處的農莊，雖然可以看到以咖啡為裝飾主題的涼亭、可供遊客體驗獨特的咖啡備製過程，卻看不見大片的咖啡田。原來，他們的咖啡灌木，是東一株、西一株地安插在一大片彷彿食物森林般的多樣果樹之間，而樹與樹之間也還有寬敞的空間。抬頭看是各種粗壯高挑的喬木，中層矮一些的是大蕉與咖啡，地面還種著芋頭和其他低矮的作物。說是庭園，更像是前人在住家旁的空地隨手種下自己喜愛的果樹，像是羅望子、芒果、香蕉、酪梨、楊桃，然後又陸陸續續在樹之間的空地種下其他作物，如果有鳥兒帶來的種子萌芽成長，他們也就留著了，「因為這表示鳥兒喜歡吃。」詹姆斯說。果樹上可能纏著香莢蘭或胡椒藤蔓，讓他們一年四季都有豐富的果實與作物可以採收，缺了什麼就隨手摘下，是詹姆斯一家人口中的「後院」。

這裡是梅許家族代代相傳的農莊，身為猶加敦馬雅人後裔，這家人雖然從小就在聖安東尼奧村上天主教學校，但他們至今仍維持著祖先流傳下來的農耕方式，27英畝（約11公頃）的土地上，有10英畝（約4公頃）用於栽植100多種穀物、根莖作物、水果、香料植物及藥用植物，他們生產的作物有75%-80%都是供應家族所需；5英畝（約2公頃）是房舍與種滿了各式喬木的「後院」，剩下的全都是森林。對他們來說，森林是新鮮空氣、水、木材、燃料與傳統醫療藥物（包括根、莖、葉、花、果、樹皮等等）的來源，因此也受到他們仔細的保護與照顧。他們回收雨水、使用太陽能，並未連接到國家的電力網。家族中的孩子也早早就開始按照能力幫忙農莊裡的各種工作。

莊園旁的聖安東尼奧村，是貝里斯西部唯一仍使用猶加敦馬雅語的村落，因為馬雅文化重視且維護森林的傳統，讓這個村落與居民格外關注環境保護議題，因此他們和政府一起共管村落附近的松嶺山森林保留區（Mountain Pine Ridge Forest Reserve）。因為參與保育工作的關係，詹姆斯曾和保育團體一起前往哥斯大黎加參訪。當他們造訪當地的傳統農園時，他看到和自家農園相同配置的大面積森林、房舍、栽植多樣果樹的庭院、混植多種作物的農地、太陽能和雨水收集系統，這些都跟他家非常相似，但這個莊園有一樣是他們沒有的，那就是咖啡。

因為想讓家人喝到好咖啡，乾脆來種咖啡

詹姆斯是喝可可和玉米茶等馬雅傳統飲料長大的。他的母親會用火烤玉米、碾碎後丟進水裡煮成飲料。雖然後來喝咖啡的風氣傳進了貝里斯，但全都是即溶咖啡。他在哥斯大黎加的農園中第一次嘗到了新鮮現煮的咖啡，驚訝地發現風味跟即溶咖啡完全不同。返回貝里斯後他心心念念想讓家人都喝到新鮮的好咖啡，但貝里斯不是咖啡生產國，專家們也告訴他貝里斯海拔太低（莊園海拔約230公尺）、氣候也不適合，不可能成功。

不過世世代代務農的馬雅後裔可沒有那麼容易放棄，他到處尋覓咖啡種子和植株。2005年，他終於從貝里斯植物園取得了種原來自宏都拉斯農業學校的三株咖啡小苗，種在「後院」裡。但他完全不懂咖啡栽植，只知道咖啡需要30%-35%的遮蔭。

兩年半後，他們收成了23顆咖啡果實。詹姆斯和家人一起選種、育苗，再種回果樹之間的空隙。一路嘗試摸索，到了2012年，他們收成了30磅咖啡豆，終於可以讓家人都喝到新鮮現煮的咖啡了。這個時候他們的問題也從「怎麼種」，變成了「怎麼煮」。他們並不想引進任何器械或電機，於是取法傳統的馬雅智慧，運用原本就有的工具，以杵臼從咖啡果實中取出咖啡豆，水洗曬乾後再用較大的杵臼去殼，然後以瓦斯桶改裝成的滾筒直火烘烤咖啡，以時間、煙色和咖啡油脂的釋出判斷中焙和深焙的停火時機，最後再用馬雅傳統的研磨石與石棒碾碎咖啡。

貝里斯植物園中展示的馬雅傳統房舍。梅許家族的Oxmul Coffee就是利用像左下角這樣的馬雅傳統方形石磨與石棒碾碎咖啡豆。（攝影／宋珮瑋）

他們招待親友品嘗，也有人慕名而來。他們毫不吝惜地送出自己培育的咖啡小苗，附贈栽植技術指導。周遭也開始有人跟著種起了咖啡。2019年，同屬這個大家族的11個家庭在討論成立家族企業的可能性，首先需要決定的，就是要賣什麼農產品。

他們有幾個原則：不希望跟聖安東尼奧的居民競爭、不賣和周遭居民一樣的作物；不能為了要栽種新的作物而砍除原本的作物或森林；希望能有益保護森林也能讓他們保有自己的文化與傳統；而且他們不只要賺錢，還希望可以回饋社區。最後他們決定賣咖啡，因為反正附近沒有別人賣這個，而且農莊裡本來就已經種了1000多株，不需要砍除其他作物或森林、也不需要重新另外種。

詹姆斯說，這個家族企業不只是關於咖啡，同時也是關於教育、自我覺察、傳統和文化。他為這個家族企業品牌命名為Oxmul Coffee，源自聖安東尼奧村的舊名Oxmul Kah，是猶加敦馬雅語「三座神廟社群」的意思。為品牌取這個名字，就是把村落在改信天主教之後被改掉的馬雅原名帶回現代，讓訪客和未來世代了解這個族群的故事和文化。他們的標語是From tree to cup，「從樹上到杯中」，比一般常見的「從農場到餐桌」距離更近。他們的標誌是一圈馬雅文字環繞著品牌名稱和兩顆咖啡豆，那是馬雅曆的一部份，因為他們現在仍然是按照馬雅耕作曆進行農事，像是只有在月圓前後三天播種移植──這也是馬雅傳統耕作系統的一部分。

貝里斯仍保留了許多馬雅文明遺跡，Oxmul Coffee旁邊的聖安東尼奧村過去就曾有三座馬雅神廟。（攝影／宋珮瑋）

所以當訪客來到Oxmul Coffee，與其說是走進咖啡農莊，更像是走進一場馬雅文化體驗。在一個按照馬雅傳統規劃栽植的農莊中，品嘗一種以馬雅傳統工具（用來輾磨咖啡豆的石台與研杵也是家傳工具，考古學家說已經有1000多年的歷史了）製備的飲料。雖然咖啡不是馬雅的傳統，而是一種新引進的作物，但馬雅文化卻貫穿在咖啡的栽植、生產、烘焙過程中。而且大家一起經營家族企業，也是為家族中的年輕人、兒童、婦女培力。像是詹姆斯的女兒就負責行銷與社群媒體的經營。這裡一切按照馬雅傳統，自己保種、育苗，不使用殺蟲劑、沒有化肥、沒有農業機械，只有豐富多樣的作物與良好的生態環境。

但在Covid-19疫情期間，一切都暫時停了下來，在沒有遊客的狀況下，他們開始銷售包裝好的咖啡豆，使用可生物分解的包裝袋，代表他們對環境的珍惜，不留下任何無法回歸大地的塑膠材料。

貝里斯植物園是Oxmul Coffee的起點，詹姆斯．梅許從此處取得三株咖啡苗帶回栽植，成就了現在的Oxmul Coffee。（攝影／宋珮瑋）

2023年他們整建了棚架，重新開始提供咖啡遊程，包括到「後院」與森林中觀察豐富的生態，運氣好的話，林鴟、鵎鵼（巨嘴鳥）、啄木鳥、蜂鳥、貓頭鷹、甚至稀有的蜜熊都有機會看到。不只吸引了貝里斯人，就連美國大使都去喝過咖啡。有許多農學系的學生、經濟系的學生來此觀摩學習，美國肯塔基大學的老師帶著學生來測量周遭環境，詹姆斯笑著說自己學到了很多有趣的新名詞，「他們說這裡是很棒的混農林業案例，是整合型農業系統、是永續農業、樸門農業……但其實我們這樣做已經上千年了啊，這就是我們傳統的農業系統。所以這一切都很令人興奮，我們就只是做自己懂的事情而已。」詹姆斯說。

如今，他們繼續按照這珍貴的傳統經營家族事業，讓更多人都能喝到好的咖啡。他們加緊育苗，也分享自己摸索多年才研究出來的栽植心法，歡迎其他農友加入他們的咖啡生產事業，因為市場需求遠遠超出農莊的產量。他們也受邀到各處分享自己的經驗和馬雅傳統的家庭農園模式，在此刻這個面臨氣候變遷挑戰的時代，這種農作模式展現了千年的傳承、凝聚了家族向心力，能接納、適應一種全新的外來作物，同時還能維繫文化與傳統，在讚嘆的同時，更應該檢視我們自己土地上類似的農園與土地利用方式，相信其中就隱藏著許多傳統智慧，只待我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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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報導：
https://www.iied.org/benefits-backing-family-agroforestry-businesses-food-for-thought

■文字報導：
https://fromsnowtosun.com/oxmul-coffee/
 

【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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