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稻浪
[ A Century of Rice Waves ]
【百年稻浪11】從「看天田」到極端氣候試煉 後壁農田的水利身世與臺南16號的減產啟示
一條百年前改變土地命運的水圳,能否撐過氣候變遷的考驗? 從後壁「看天田」到米倉重地,水利曾是奇蹟;如今,當極端氣候與工業用水競逐加劇,農田正面臨新的生存提問。這不只是稻米減產的故事,而是台灣糧食未來的關鍵警訊。
一百年前,嘉南大圳的渠水首次流進臺南後壁的荒蕪之地,將砂礫旱土點石成金,開啟了臺灣蓬萊米的黃金時代。然而,跨越一個世紀,當年的技術奇蹟正面臨氣候變遷的嚴峻考驗。
臺灣具代表性的米產區之一——臺南後壁的土地正迎來前所未有的複合式挑戰。受到氣候暖化帶來的極端高溫與乾旱,加上半導體等工業發展對農業用水的排擠,使得後壁地區部分採用自然農法的指標稻種「臺南16號」生產逐年減產。
當我們爬梳從大圳前期到現代化技術創舉、剖析指標稻種在氣候劇變下的減產警訊,觀察到當代水利體系與糧食安全的脆弱關聯,也理解到這不僅是一部農業變遷史,更是一場當代關於水資源分配、土地改良與生態永續的全面省思。
後壁農地「看天田」 前大圳時代的荒涼與「牛踏層」的造田神話
在嘉南大圳尚未落成之前,後壁地區的農業地景與今日截然不同。
後壁地區的農友莊猛仲轉述父輩的記憶與自身的土地觀察,當時的後壁農民面臨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地質」,「在嘉南大圳啟動之前,後壁這裡的地層,很多是砂質土。老一輩形容,水灌下去就像漏斗一樣,直接消失,根本留不住。」莊猛仲指出,由於土地不具備保水能力,當時的農田多被稱為「看天田」,水源完全得依賴季風降雨或雷陣雨。
在這種環境下,農民只能選擇耐旱性強的作物,種植水稻是極大的奢望。莊猛仲陳述:「嘉南大圳建好之前,這裡主要種的是地瓜、甘蔗,還有一種做藍染用的『小菁』(木藍,一種豆科植物,是世界上最古老天然染料之一)。這些作物不需要大量灌溉,但產值相對受限,農民生計非常不穩定。」
這種依賴天候的零星耕作模式,限制了農業規模化的可能。當時即便有零星的私人水圳,也往往因為地勢或水源量不足,無法形成具規模的稻作帶。這種長期處於缺水狀態的農業結構,一直到了1920年代嘉南大圳動工之後才有契機翻轉。
牛踏層的造田智慧 地層改良與大圳體系的銜接
在1930年終於完工啟用的嘉南大圳,不只是帶來了水源,更引發了一場土地改良的革命。莊猛仲描述後壁農地特有的「牛踏層」技術,也是後壁能從砂質旱地轉型為肥沃水田的技術關鍵。
「以前的地留不住水,所以農民得去別的地方載比較黏的土來填。填完之後,要牽牛在田裡不斷踩踏。」莊猛仲解釋,牛隻的體重與寬大的蹄印,能將泥土壓實,在地下約30公分處形成一層緻密、不透水的硬層,這就是所謂的「牛踏層」。
這層人為創造出的物理障壁,讓嘉南大圳引來的渠水能停留在土壤表層,供稻根吸收。「這個牛踏層是百年前祖先留下的工程,即便到現在我用機械耕作,長鉤子(犁頭)也不能下得太深。一旦鉤破這層,這塊田就『漏水』了,肥分也留不住。」
嘉南大圳的奇蹟 半水工法與三年輪作的現代化轉身
當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陳文松翻開書籍文獻,我們看見1920年代那場改變臺灣命運的工程照片——嘉南大圳不只是渠道的鋪設,更是對整個嘉南平原自然環境的重塑。
陳文松指出,當時嘉南大圳核心工程之一的烏山頭水庫,採用當時東亞罕見的「半水工法」(又稱「半水力填築式工法」或「濕式土堰堤工法」),這是世界級的創舉,利用水力沖刷石料自然堆積成壩體,展現了宏觀的資源運用視野。
大圳完工後,穩定且充沛的灌溉水源灌入了後壁,原先的旱地正式轉型為水田。為了公平分配有限的水資源,殖民政府推動了「三年一作」的輪灌制度,將農地分為稻米、甘蔗、雜糧三個區塊,循環給水,透過像這樣有計畫的給水,解決了水源不足以支撐全面種稻的問題。
陳文松分析,這套制度雖然帶有殖民管理的強制性,卻也讓後壁得以大規模推廣水稻種植,奠定了其作為「全臺米倉」的地位。
雖然水利的完備也帶來了社會矛盾,當時大規模的土地徵收與高額水租,讓農民在豐收的喜悅中,仍得承受沉重的經濟壓力,但無可否認,嘉南大圳就像一條生命線,把後壁從依賴天候的脆弱轉為良田,讓「蓬萊米」這三個字從此與這片土地緊密連結。
「台版越光米」臺南16號面臨氣候變遷與工業用水雙重夾擊 從千斤降到六成的產量警訊
圳流後壁百年之後,家族世代都在後壁農作的莊猛仲和太太黃立依,改變傳統管理方式,實踐自然農法種植「臺南16號」,恢復自然友善的環境,成為彩鷸與紅冠水雞等鳥類的棲息地。像這樣結合耕地和生態的土地意象,成為他們品牌命名「鷸見自然」的靈感來源。
莊猛仲指出,後壁地區多數農民的主要種植品種是「台梗11號」,直到有「台版越光米」之稱的「臺南16號」研發後經各地試種,結果發現臺南後壁地區的生產數據更理想。目前後壁、新營、六甲、下營、柳營、林鳳營等嘉南大圳體系區域,由臺南市政府農業局整合聯合行銷臺南越光米。
隨時代演進,臺灣的水稻生產模式已從過去追求高產量轉向注重品質與永續耕作,即使臺南16號稻米產量較低,但因米粒晶瑩、口感Q黏的特色,受到部分民眾喜愛。
「但即使臺南16號被認為是後壁的『命定米種』,在此處的產量達到高峰,表現優於其他地區。」莊猛仲也指出,這種高品質稻種在生理特性上與傳統高產量品種有著顯著差異,管理難度也隨之提升。
臺南16號的莖稈纖細,這種細長的稈身意味著極差的抗倒伏性。如果施肥過多,稻株會迅速抽高,一旦遇上風雨就會整片倒伏,導致收成全毀。莊猛仲隨時都要看葉子的顏色,判斷要不要給肥。
臺南16號極需要細膩的微調,照顧成本很高,在地農友還要再迎戰當代後壁農田正面臨兩大外部威脅——極端氣候導致的熱傷害,以及工業發展對農業用水的排擠。
莊猛仲在訪談中直接給出了一組令人憂心的數據:「從2016年開始,採用自然農法的臺南16號產量下降得很明顯。以前一分地可以收1000台斤,現在即使耕作技術再怎麼精進,有時候收成只剩下600到700台斤。」(一般慣行農業的產量數據會多20%左右。)
莊猛仲認為,減產的主因是「太熱了」,高溫導致水稻在花粉發育期出現「不稔實」(空包彈)現象,且夜溫過高會加速稻株的呼吸作用,消耗掉白天累積的碳水化合物,導致穀粒不飽滿。
即便懷抱友善種植的理想、擁有精湛的耕作技術,莊猛仲仍無法迴避大環境的結構性危機。
百年後農田裡的生存提問 工業爭水與產量銳減的結構性考驗
嘉南大圳最初是為了農業而生,這種計畫性給水讓後壁的灌溉功能變得非常完備,但現代工業(例如南部科學園區)的發展正在瓜分這條重要水線。
莊猛仲表示:「農田現在還要面對極端氣候與工業用水的雙重擠壓。水庫蓄水日益困難,當工業要取水時,農業往往是第一個被犧牲的。」
隨著半導體與科學園區落腳南臺灣,嘉南大圳的水源不再專屬於農田。莊猛仲直言:「現在水庫蓄水不穩定,一旦缺水,政府最先犧牲的就是農業。2021年大圳停灌就是一個指標,工業要用水,農田只能領補助休耕。」
當工業截流與氣候乾旱的雙重壓力,使得原本設計精良的嘉南大圳系統,在枯水期已無法負荷後壁的灌溉需求。當「水」成為稀缺資源,農業的優先權正在快速流失,這直接動搖了後壁作為米倉的根基。
農民個體的努力有其極限,關鍵在於國家層級的資源配置策略。嘉南大圳百年前是為了改善貧瘠而建,百年後的今天,它是否能因應極端氣候進行現代化轉型?如果我們的水利系統不能更靈活地因應氣候,如果社會還是認為農業用水不如工業重要,那後壁的稻浪總有一天會消失。
後壁地區的臺南16號減產,不只是品種問題,更是整個農業供水體系、土地政策與消費市場必須共同面對的警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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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導為「《百年稻浪》專案」核心內容,由大米缸永續關懷協會主辦發起,計畫主持人游思瑩與議題企劃總編林嘉琪攜手《綠媒體》專業團隊共同策劃執行,並串聯社會學者、育種專家、科學農民及傳統米食守護者,目前已獲近20 個民間單位響應共同策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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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劃主持單位|大米缸永續關懷協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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