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稻浪
[ A Century of Rice Waves ]
【百年稻浪04】百年前山嵐間的品種革命 竹子湖原種田、蓬萊米誕生和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在陽明山的雲霧深處,藏著蓬萊米百年歷史的起點。竹子湖原種田曾是日本型稻在台試種成功的關鍵基地,如今,隨著「中村種」重回山田,一段被霧氣掩沒的稻米身世也重新浮現。這不只是品種革命的故事,也是土地、記憶與歷史重返現場的過程。
七月盛夏,沿著陽明山區盤旋而上的山路,我們跟隨竹子湖農友陳永如,走入海拔約670公尺、蓬萊米「始祖」中村種的復耕田。天光微黯,霧氣瀰漫於山頭與天色之間,原種田座落在起伏陵地上,四周群山環抱,雲霧在田間緩緩流動,空氣濕潤而沉重,不過片刻,細雨便自山嵐中落下。
這片依附溫泉地景開闢而成的山田,地形破碎、層次分明,與西部平原或東部縱谷中筆直分割、整齊開展的稻田景觀截然不同。
提到陽明山竹子湖,多數人想到的是小饅頭、野菜、海芋、繡球花與土雞餐;但鮮少人知道,日治時期的竹子湖,曾被劃設為栽培日本稻種的實驗原種田。這段歷史,幾乎已被山間霧氣掩沒。
直到近年,世居竹子湖的農家後代,將當年被視為「台灣第一株日本米」的中村種重新復耕,這段散落山野的稻米身世,才慢慢被拼湊回來。
世居竹子湖逾百年的農民陳永如,其家族的祖父與父親,都曾親歷日本殖民政府在山區推動蓬萊米的過程。現任湖田社區發展協會理事的陳永如,近年與在地居民及台大農藝系學者合作,成立「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穀東俱樂部」,在雲霧繚繞的頂湖地區復耕一分地的中村種,也把台灣人如何開始吃上日本米的歷史,一起種回土地裡。
台灣蓬萊米一百週年 故事其實要從130年前說起
台大農場技士、《蓬萊米的故事》共同作者劉建甫指出,清代以來,台灣田間以秈稻為主。1895年日本統治後,在「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的政策架構下,稻米被納入帝國糧食供應體系,官方開始積極推動日本型稻,也就是稉稻,在台種植。
若把時間往前推至130年前,日本人在台灣最早試種稻作,可追溯到明治29年(1896年)。依《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書中記載,明治29年時,台灣總務長官官邸前已開始試作水田,至明治30年(1897年)台北農事試驗場成立,又自日本九州引進近10種稉稻試種。然而,台灣高溫多濕,與日本在氣候、水土與病害條件上差異甚大,試種結果屢屢失敗。此後近30年間,殖民政府在台灣持續投入試驗,也持續經歷挫敗。
轉機出現在1921年。當時擔任台北州農務主任的平澤龜一郎,在勘察台灣山區時,發現竹子湖的氣候與日本九州相近,因而建議台北州農業廳在此試作新種稻米,其後,被譽為「蓬萊米之父」的磯永吉(時任台灣總督府農事試驗場技師)與被稱為「蓬萊米之母」的末永仁(時任台中州試驗農場主任、今農業部台中區農業改良場),共同推進研究,到了1923年,末永仁提出「幼苗插植法」,終於讓中村種在竹子湖成功栽培。
這個被視為「台灣第一株日本米」成功落地的時刻,不只是農業史技術的成功,也為外來品種在地化開出先例。從育種科學的角度來看,它證明原本不適應台灣環境的日本稻種,能透過環境適配與技術調整,在異地穩定生長。
也正因竹子湖成功種出日本稻,後來蓬萊米品種得以在台灣大規模推廣與改良,才有了真正的起點。
竹子湖原種田的特殊性:自然與人文條件缺一不可
竹子湖原種田之所以關鍵,首先在於它獨特的地理條件。
一塊土地若要肩負原種田任務,必須同時具備自然與人文條件。「台灣大學」農藝系名譽教授郭華仁在著作《種子學》中指出,採種田區的選擇,有兩個決定方向:一是自然環境,二是人文條件。
相較平地,竹子湖均溫較低,擁有三面環山的封閉地形、肥沃鬆軟的土壤,以及源源不絕的山泉水。當時甚至還會利用溫泉,為稻穀進行稻熱病與馬鹿苗病的殺菌處理,硫磺泉也有助於促進種子發芽。正是這樣的地勢與氣候特色,讓日本人在百年前相中此地,作為研究與試種日本稉稻的原種田基地。
郭華仁教授也在《種子學》一書裡提到:「環境即使適合生產種子,若農地存在其他干擾因素,所生產的種子品質不見得高,例如田區過去雜草管理不善,可能含有過量的雜草種子。前作種植異品種,種子適留在士中,也會提高品種混雜度。」
換言之,竹子湖不只是山裡的一片稻田,它更是一處透過人為介入,肩負實驗、繁殖與育種任務的原種田。這樣的基地,固然需要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但也同樣仰賴細緻的人為管理,以及可配合運作的地方社會條件。
原種田背後不只是技術 也有被規訓的勞動與地方動員
當年竹子湖農友之所以進入原種田體系,並非自主選擇,而是被殖民政府編入執行原種田工作的勞動者,必須配合制度與生產要求。
陳永如回憶祖父說過的話:「那時候農民種稻,不是為了讓自己的日子好過,是要配合他們(日本政府)的制度。」他也指出,日本政府向農民課徵田賦,稻米採收後只能保留少量配額,米還要分級,品質最好的米並不是留給台灣農民食用;若私自留米糧被查獲,甚至可能遭到拘禁。
竹子湖一帶也設有日本警察監控農民耕作,以符合殖民統治下的農業需求。「日本人強迫我們配合殖民政策,這個制度延續了很久。」
除了制度管控,原種田的運作本身也十分辛苦。陳永如轉述祖父的經驗指出,竹子湖原種田設立之初,稻種採收後都得仰賴人力,以扁擔沿山徑挑運至草山(今陽明山),再轉送牛車運往北投車站集散。
山間採收的稻種,運輸過程費時費力,極為不便。為改善交通條件、降低搬運成本,地方居民也必須投入大量勞動。陳永如說:「竹子湖農業組合動員地方力量,共同整修道路。不是政府修路喔,是竹子湖居民自己修路。」
依《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書中記載,1927年,竹子湖地區原有牛車道整修為可供汽車通行的道路,至1934年再進一步拓寬,這不僅提高稻種運輸效率,也為日後陽明山地區的人流往來與觀光發展奠定基礎。

下/「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故事館」見證竹子湖原種田推動蓬萊米發展的重要歷史。
直視家族的殖民經驗 陳永如:復耕水田,也是種回歷史
那麼,既然這是一段夾帶殖民剝削的家族記憶,為何陳永如仍選擇在今日重新種回中村種?
「因為這是一段真實的歷史,是竹子湖的身世,我們要復耕水田,種回歷史。」陳永如說。
2026年是蓬萊米命名滿一百週年。當我們重新追索這段百年米史時,也會慢慢明白,所謂歷史的「真相」,往往不是單一敘事,而是由不同立場、不同身世、不同經驗,甚至痛苦記憶交織而成。陳永如家族的經驗,正提醒我們:理解蓬萊米百年,不只要看見農業現代化與育種成就,也不能忽略被制度壓迫、被迫承擔代價的人。
就像嘉南大圳無疑是重要的水利工程,深刻改變了台灣農業;但在其正式啟用後,農民也曾因水租負擔而引發反彈。歷史從來不是只有光亮的一面。它有偉大的部分,也有沉重的部分。
日本殖民時期留下的蓬萊米育種政策,確實培養出多位重要的台灣育種家,也改變了我們的餐桌文化與稻米品味。但若要真正思考蓬萊米百年的意義,不能只追隨科學與技術,也不能只歌頌制度與成果,農業終究是由農民撐起來的;因此,在理解品種革命的同時,我們也應看見、甚至疼惜,那些在歷史現場勞動與承受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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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導為「《百年稻浪》專案」核心內容,由大米缸永續關懷協會主辦發起,計畫主持人游思瑩與議題企劃總編林嘉琪攜手《綠媒體》專業團隊共同策劃執行,並串聯社會學者、育種專家、科學農民及傳統米食守護者,目前已獲近20 個民間單位響應共同策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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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劃主持單位|大米缸永續關懷協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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