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脈之味・大河宴
[ Taste of the Water Veins: The Great River Banquet ]
【水脈之味・大河宴 03】重現百年前插秧風景 從竹子湖中村種到桃園鬼稻多元物種守護糧食韌性
依附火山地景開闢的竹子湖山田,沿著陡坡分布,擁有硫磺泉的浸潤,在百年前被日本殖民政府相中作為蓬萊米原種田基地。
2026年4月22日,農業部於陽明山竹子湖舉行「蓬萊米百年紀念插秧典禮」,邀集台日農業專家共同並肩下田,為兩天後(4月24日)即將屆滿命名百週年的蓬萊米,留下珍貴的歷史印記。在一百多年前,這片海拔 670 公尺霧氣繚繞的山谷中,日本稻種「中村種」第一次成功著根,寫下稻米史上關鍵一頁;百年之後,人們重回這片山田插秧,不僅是技術的傳承,更是一場重新定義土地與糧食未來的行動。
走進竹子湖,觀光客往往被成片的海芋與繡球花吸引,但其實腳下這片土地,還藏著改變台灣餐桌的百年密碼。一百年多前的竹子湖地區,曾在殖民政府的規劃下,成為日本型稻在台灣的重點育種據點,當時在雲霧下這片實驗原種田裡的科學技術與殖民體制,就此決定後世台灣人餐桌上的米飯口感。
今年(2026年)在煙雨微涼的四月天,竹子湖被綿密的春雨浸透時,我們再次跟隨著家族世居於此逾百年的陳永如與盧品方,步入這片蓬萊米原種田,體驗竹子湖農友總是在濕濘多霧的山谷之間勞動的日常,並傾聽他們轉述父執輩當年的真實遭遇——那段被殖民政府選為原種田後,農友們鮮為人知的勞動真相。
隨著產業變遷與耕作區域的擴張,這塊曾見證稻米革命的歷史現場,一度隱沒在花海與觀光浪潮之中,如今,藉著命名百年的契機,台日專家與民眾重回故地,將成排秧苗再度插入濕潤的山田,透過這場充滿儀式感的實踐,重現百年前決定台灣稻米走向的關鍵時刻。
回望「中村種」蓬萊米傳奇 在殖民育種史之外 也不忘桃園埤塘的生命原力「鬼稻」
台灣蓬萊米的百年傳奇,實則要從 130 年前說起。1895 年台灣進入日治時期,當時在地居民主要食用「秈稻」(在來米),但殖民政府為了將台灣打造為供應帝國糧食的基地,開始有計畫地推廣日本人偏好的「稉稻」種植計劃。
然而,受限於台灣潮濕高溫的環境,這條品種改良之路荊棘遍布,從日治初期算起,殖民農政足足耗費了將近三十個年頭,在反覆失敗中艱難摸索。直到1921年,台北州農務主任平澤龜一郎踏查山區後,觀察辨識出竹子湖的微氣候條件,與日本稻原鄉的自然環境高度吻合,這才打開了品種馴化的可能。
隨後在1923年,被後人稱為「蓬萊米之母」的末永仁,再以一項突破性的農藝設計解開難題_——先把種種在低地育出壯苗,再移往竹子湖的高冷山田定植,這套「幼苗插植法」終於讓中村種在異鄉穩穩扎根。最終,在 1926 年 4 月 24 日,「蓬萊米」正式獲得命名,就此揭開台灣稻米品種革命的百年序幕。
然而,在回望「中村種」的育種傳奇時,同樣值得被看見的,還有幾乎被遺忘的台灣原生種「鬼稻」,此刻,鬼稻正在桃園八德埤塘自然生態公園的水域靜靜復育。鬼稻植株細瘦、穗小帶芒,成熟即自行落粒入水,因「有如結穗後就被鬼吃掉般消失無蹤」而得名,它曾於 1978 年被宣告野外滅絕,如今重現,難得且珍貴,也成了台灣原生稻基因庫的重要見證。
竹子湖擁有火山地景與冷涼山泉 天造的原種實驗室種出蓬萊米祖先中村種
農業研究者指出,野生稻所保留的耐淹水、抗病蟲等基因,正是現代育種的重要基礎。鬼稻的存在是台灣蓬萊米歷史的前傳,現在成功育種更是生態及稻種研究的重要拼圖。
相較百年前受到政府介入治理,作為原種田區的竹子湖,這片山田可以被選為成為蓬萊米育種實驗田區,是因兼具地理和人文的特殊條件。
竹子湖的地理構造形成一座天然屏障,群山從三個方向合攏,將這片海拔670公尺的盆地與平原隔絕,而這樣的封閉格局,不僅隔絕了外來稻種的花粉干擾,更製造出一個全年低溫、雲霧籠罩的山地微氣候,與日本南部稻鄉的環境若合符節。緩解了稉稻在台灣平原高溫環境下的生長壓力。
從現今的竹子湖地景望去,這片依附火山地景開闢的山田,依然層次分明地沿著陡坡分布。這片山田擁有的硫磺溫泉,也在育種系統中扮演了重要條件——研究人員將稻穀浸入泉水,以天然的硫磺成分抑制「稻熱病」與「馬鹿苗病」病原,同時借助溫泉的熱能催醒種子、催速萌發。
正是這座融合火山地景、封閉地形與山泉條件的「天然除菌實驗室」,讓中村種得以穩定繁殖,為蓬萊米後來在全台大規模推廣奠定基石。
台灣大學農藝系名譽教授郭華仁在其學術著作《種子學》中,系統性地闡述採種田的選址邏輯,必須在自然生態與社會人文兩個層面同時達標,缺一不可。竹子湖除了得天獨厚的地理與氣候優勢,此地的農業社群也具備足以配合育種作業的地方組織與勞動力,才讓這片山田擁有推動育種的軟硬體實力。
種出蓬萊米卻無米可吃 農友轉述父執輩真實遭遇:呷番薯籤飯度日
然而,在農業現代化的光環之下,竹子湖還藏著一段被規訓的勞動史。世居竹子湖逾百年的農民陳永如,其祖父、父親都曾親歷日本殖民政府在山區推動蓬萊米的過程。
陳永如轉述家族記憶:「那時候農民種稻,是為了配合日本政府的制度,種好的米都得要繳出去。」陳永如指出,收穫季節到了,農民辛苦種出的好米必須全數繳交,留下來的只有不符規格的次級品,倘若有人敢私自藏糧,一旦被查,等待他的是警察和牢獄,「大部份的竹子湖農民都嘛還是餓肚子和呷蕃薯籤。」
除了私自留米被查獲可能遭警察拘禁,田間也會有日本警察沿著「保甲路」巡邏監控。除了糧食剝削,農民還被動員以「出丁」(義務勞動)方式親手修築運送稻種的山路——今日往來陽明山的道路,最初正是由這些無名農民的血汗鋪就。
理解歷史不應只看光亮面,必須直視結構中人們的真實處境。即便歷史沉重,陳永如近年仍選擇與在地居民、台大農藝系學者合作,成立「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穀東俱樂部」,集結約 20 位「穀東」在頂湖地區復耕中村種。
復耕竹子湖原種田不僅是歷史示範 也是對農業多樣性的深耕實踐
面對祖輩的殖民苦難,選擇重新握鋤的陳永如想把竹子湖的身世「種回來」。陳永如指出,竹子湖的身世在這片田間,這段歷史是真實的,在地居民種回稻子也是種回自己的故事。
同樣深耕在地的台北市休閒農業發展協會理事長盧品方,作為財福海芋田第三代,也對這片土地的複雜身世深有感觸。她與父親盧志明在七星山、大屯山環繞的霧氣中照料花田,這片土地百年間從蓬萊米、高山蔬菜轉型至海芋與繡球花,近年更導入友善耕作。隨著化學藥劑減少,田螺、中國樹蟾開始重返水域棲地,生物多樣性也隨之復甦。
盧品方和爸爸盧志明對家族的土地意義抱有相似價值觀——雖然觀光農業是當今的主力,但農家後裔重新找回與稻米與土地的深層連結,這不單是為了懷舊,更是為了在飲食文化快速變遷的時代,守住屬於在地的生命韌性。
對陳永如和盧品方來說,復耕竹子湖原種田的意義不只是歷史示範,在同一片曾承載殖民規訓的梯田上重新插秧,不只是恢復家族記憶,也是對農業文化多樣性的實踐。
蓬萊米命名滿百年時刻 檢視糧食韌性及生物多樣性的最好時間點
復耕中村種這類低產量、高勞力的老品種,其象徵意義遠超產量數據,更點出了現代農業過度追求單一品種極大化的風險。高雄區農業改良場場長羅正宗提醒,高產單一的農業體系在氣候變遷的威脅下顯得極其脆弱。
郭華仁教授長期呼籲,台灣各類地帶原本皆孕育著適應在地環境的多樣米種。保留這些多元性,不只是文化保存,更是確保未來糧食體系韌性與飲食自由的關鍵。蓬萊米百年正好提供了一個契機,讓我們重新檢視台灣稻米的多樣性。
這百年來,島嶼各地稻作的興衰更迭,為生態永續與糧食自主留下了深刻啟示。例如,竹子湖曾在農業史上扮演「純粹原種」的搖籃,推動了全面性的稉稻種植計畫;而曾消失於桃園埤塘、歷經百年後奇蹟重現的「鬼稻」,其耐淹抗病的野性基因,更被科學家視為未來的育種寶庫。近年來,山林部落亦致力守護海稻米、紅糯米、黑米等傳統品種,憑藉其低肥多產、耐旱耐澇,且能與在地環境、祭儀生活交融的強韌適應力,成為當代不可或缺的重要文化作物。
無論是站在竹子湖原種田回望百年,還是從桃園埤塘的鬼稻復育展望未來,此時此刻,正是展開一場關於土地、勞動與物種多樣性對話的最佳時間點。
▐ 計劃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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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脈之味・大河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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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嘉琪、版面編排:劉宜佩
【專題】水脈之味・大河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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