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太鞍，度量衡是年01】放棄從不是習慣，馬太鞍等待重建的第一道光

泥沙掩埋的綠意，與門前失落的眼神

這場復耕之所以需要民間力量的深度投入，關鍵在於現況的限制。農業部的大型復耕專案，依法規多專注於大面積的農地，但部落中零星地家戶菜園多位於住家旁，長輩們自給自足、進行日常勞動的小面積土地多屬於建地，無法取得公部門的農地復耕補助。此外，家戶菜園空間大多狹小，大型耕耘機具連迴轉都有困難，且泥沙中夾雜大量漂流木與生活垃圾，因此只能依靠人工持小型機具篩除並整理。

田中混雜被大水沖來的物品，曾有價值的生活物資，現今混雜在土內，成為令人頭痛的廢棄物。（圖／林靜怡）

過去，長輩們習慣清晨就在房前屋後的家戶菜園裡勞動，種植各式各樣的傳統野菜。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畸零地是家中的餐桌日常，更是部落傳統飲食與文化的靈魂。但當崩踏的土石流與堰塞湖潰決的惡水衝過家門，黑色的肥沃有機土被深埋在三十到五十公分厚、毫無養分的鹼性沙質淤泥之下。

「現在沒有地可以種，老人家每天沒事做，就只能坐在門口發呆。」熟悉部落狀況的邦查農場秀蓮無奈地說。習慣了手握泥土、與作物對話的長輩們，一旦失去了勞動與思考的機會，身體與心靈便在久坐與孤單中加速老化。

在探訪災區時，我們詢問財源窘迫的居民，若是把原先就是建地的菜園售出或建屋呢？其中一名受災戶張瑞枝坦言，在蓋房成本高漲的現代，他們無法支應蓋房子的費用，也沒有建商會願意來馬太鞍投資。更何況，負責耕耘這塊地家中長輩，對農作的態度堅持，這不只是一份收入，更是維持他生活的重要日常。

張瑞枝輕撫曾經富饒的土地，厚厚沙土上仍保留大水來臨之際水流的路徑，卻唯獨不見復育的契機。（圖／林靜怡）

我們不走，兩種時間尺度下的土地抉擇

在災難面前，土地的牽絆讓原居於此的人不願離開。我們深究外界的疑問，若是要花費高額成本及長遠的時間來復耕，離農似乎才是最佳解。

災情嚴重的學士街及佛祖街，雖然已清出可通行的道路，但路牌上仍殘留砂土的痕跡。（圖／林靜怡）

但面對日益頻繁的氣候變遷與極端天災，人類社會終將意識到，傳統以防禦、阻絕或搬遷為核心的解方已難以獨佔鰲頭。天災過後，我們究竟該如何應對？答案或許並非建造更高的堤防或在國土中畫出另一塊保證安全的住處，而是在於重新定義「氣候韌性」。所謂的韌性，並不是一種永不毀損的鋼鐵狀態，而是一套在面對劇烈衝擊後，能夠一次次重新站起、不被徹底擊倒的動態適應能力，以及最關鍵的——一個能在災後迅速接應、彼此陪伴的社會支持網絡。

正在整理家園的居民陳惠珠，指著牆上的淹水痕跡仍然心有餘悸，多虧許多鏟子超人協助清理家中淤泥。雖然往後的復原之路仍然漫長，但陳惠珠仍想慢慢整理好田地，種回原先栽種的酪梨及野菜。（圖／林靜怡）

對許多人而言，土地是「財產」，是一本需要精算盈虧的帳本。計算過整地和土壤改良的成本後，馬太鞍的部分承租戶只能離開，但對願意留下的族人來說，土地不是財產而是歸屬，是百年來祖先傳承文化、乘載記憶的「家園」。

「就算沒有任何人幫我，我光是把地放在這裡，花十年，我也要把他修復回來。」瑪布隆農場的柯春伎則堅定地說。在原住民的生命尺度裡，一百年裡可能遇上一次大水，他們願意花上五年、十年去陪伴土地復原，只為了讓族人能繼續在此生活。「放棄，從來不是我們的習慣。」這種與大自然共生、不離不棄的堅韌，是我們難以想像的生命哲學。

泥沙中的希望，一株九層塔的重生宣言

就在大片荒涼、連雜草都難以抽芽的鹼性淤泥與「果凍土」中，邦查農場主人蘇秀蓮帶著我們在檢視部落間的田區狀況，意外在一處被沖毀荒廢的工寮旁，發現了一株奇蹟般鑽出泥沙、長得無比茂盛的九層塔。在死灰色的泥沙中挺立的鮮綠，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震撼了我們的心。

災後一片混亂的情況下，為搶救鄰近道路清出的廢土堆滿田地。在一片荒蕪中，九層塔卻在小小的土丘上破土而出，大水帶來毀滅，但也帶來新的希望。（圖／林靜怡）

「你們放棄了，我沒放棄喔！」這株九層塔就像是土地對長輩們的無聲回應，也是部落堅守家園的縮影。當天災抹去了家園的樣貌，只要人與土地的連結不斷，我們就能在時間的複利中，一次次把希望重新種回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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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ion Info
復育行動資訊
❀ 馬太鞍部落・家戶菜園復育計畫 ❀
📍 關注地點：花蓮縣光復鄉馬太鞍部落
📍 核心行動：協助部落長輩清除家園淤泥、重建傳統家戶菜園、保種傳承傳統旱稻
📍如果您有意願一同陪跑，歡迎聯繫綠色餐飲指南→信箱：yiying@gdg.asia

【專題】在馬太鞍，度量衡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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