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哲學課｜慾望消逝的未來世代？

雖然我一向致力推廣home-cooking這種家常料理的技藝，表面上將各種速食和即食食品視為眼中釘，但說實話，每當整日工作後的深夜，或是颱風天的夜晚，和許多人一樣，就是有一股想吃碗泡麵或叫24小時速食外送（特別是薯條）的衝動。「真香！」不是嗎？這不但是誘人的美味，還是大家共同的回憶了！

美味密碼揭密：油脂是食材香氣的承載者

但如果我們仔細去分析這些東西是「好吃」在哪裏，我們應該可以發現其中最重要的元素：油脂。

油脂，大概是人類發現美味秘密中最關鍵元素。不但不同的油脂自身包含了各種不同的脂溶性香氣，油脂還能承載萃取自各種食材中的香氣。自從生理學家發現了鼻後嗅覺（retronasal olfaction）對於食物品味的重要性之後，食物氣味的重要性更進一步得到了科學的證實，然而，從飲食文化的視野來看，某些獨特的氣味之所以能被某些人認為是「香」，仍然具有各種認知性的要素：記憶、情感、認同，以及無論如何也都不能忽略的，作為營養、可食用並且可保存的記號。

詐騙式料理？速食與食品業的現在進行式

然而，如果一些食物，以大量廉價合成油脂提供大量的香氣，但與其結合的營養成份卻只取人類最容易吸受且最容易引發興奮感的碳水，其他營養素，除了可以用來防腐的之外，基於避免腐敗的理由而盡可能的捨棄，那無異是利用了人們原初對這些香氣的認知而進行的一種詐騙式的料理！所謂的垃圾食物不就都是這麼做的嗎？

這種詐騙還進一步讓中計者愈陷愈深。為了解除大量油脂所帶來的油膩感，人們早已懂得利用酸味；但食物詐騙者提供的酸味，又是另一個含有大量糖份能再進一步提供興奮感並造成上癮的東西：碳酸飲料。我們從小被這些東西餵養，無怪乎我們對之會有深刻的慾望與迷戀。

這種食品詐騙一旦進一步發展，配合上其他提供營養素的食品工業成果，不禁讓我對人類的未來做出一種「飲食（反）烏托邦」或「飲食版的美麗新世界」的想像：人們在飲食上如同赫胥黎對未來性愛的想像，變得與營養獲取完全分離；藉由沖泡飲品、維他命丸、粉末營養品，人們快速解決身體營養的需求，但人的飲食活動則只供單純的品味，為了人類社交或解除根深蒂固所具有的食慾之用。但仔細想想，這景況好像也不太未來，似乎已是食品工業與速食業的現在進行式了！

像哲學家一樣思考：釋放被制約的飲食癮

面對這種發展的勢態，長期以來人們已從健康的倫理學觀點給予了較多反思，但我還是想從「美味」的角度來說些話。速食或泡麵這類食物真的美味嗎？或許在食物入口的那一刻它們的確具有某種程度的美味，但如果從整體來看也是如此嗎？

我認為真的美味的食物會讓人下一餐都還想繼續吃，不會那麼容易造成膩口的感覺或審美的疲勞，簡單的說，就是會讓人回味無窮、意猶未盡。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類食物其實很難做到。換句話說，我們之所以對它有慾望，可能不是出自身體的真正需要，而是一種被它所釋放的虛假香氣所產生的錯誤期待，甚至是一種被制約的癮。

當我們對速食或泡麵一類的食物慾望升起時，或許我們可以請教一下古老的享樂主義大師該如何面對。古代哲學家伊比鳩魯(Epicurus, 341–270 BC)曾對「慾望」(ἐπιθυμία)提出過一個分析：「在各種慾望中，有些是自然的，有些則是虛空的。在自然的慾望中，有些是必要的，有些則僅僅是自然的而已。在必要的慾望中，有些是為了獲得幸福所必需的，有些是為了擺脫身體的痛苦所必需，有些則是為了生活本身所必需。」

如果我們能稍加省思，應該可以明顯發現那種對速食或泡麵的慾望單純就是虛空的(κενός, empty)。伊比鳩魯的享樂原則即是要我們對慾望真切的認識，並做出正確的選擇以達到幸福的生活。他提出一種所謂「自我滿足」(αὐτάρκεια)的觀點：「並非無論如何只能滿足少許的東西，而是讓我們在沒有很多東西的情況下，以少數東西來渡過。」

或許，在現在我們這個脫離物資缺乏的年代，這種自我滿足不太實際，但若我們翻轉一下思考，我們的生命仍然是有限的、體重仍然是要維持的、能吃下的東西仍然是少量的，那麼我們為什麼要把無謂的體重增加、把能夠享受的美食數量浪費給這一類的食物呢？

真假美味辨識：嘗試自製家常料理的魅力

如果有機會，試著自己炸薯條吧！新鮮的馬菱薯去皮切條，用新鮮上好的冷壓初榨橄欖油，複炸兩次，並且試著自己調製醬料：起司醬、優酪醬，上網隨手一查食譜到處都有。

或者深夜時分，不想那麼麻煩，就自製快煮麵吧！用油把蔥薑炸透後丟棄，再加入鮮蔥，隨自己喜歡的口味加入香料：花椒、乾辣椒（注意溫度千萬不能太高）、一點桂皮、八角、楜椒粉⋯⋯或是直接撒點五香粉，和醬油、蠔油、香醋拌入煮好的乾麵條。

你一定會體會到真正的美味和虛假的美味之間的區別（同時也會知道那些明星代言的快煮麵到底是怎麼回事）。把你的胃留給這些美食，不要再浪費上天給我們的恩賜了！

 

｜責任編輯：劉宜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