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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農村成為解方:創樂子社會企業用一頓飯,接住一個地方
在農村,土地可以生產食物,長輩擁有生活技術,鄰里之間還有互相照應的關係;有人有時間、有人有技能、有人有土地、有人願意煮一頓飯,也有人只是家裡多了一把菜、一袋米。當這些原本分散的力量被重新連起來,農村就不只是需要被解決問題的地方,而可能成為提供解方的地方。
「我不能等到我有錢的時候再去做這些事。如果等我有錢、有能力才要做,社區的那些孩子早就已經壞掉了。」這句話是創樂子創辦人王毓琦(人稱大豆,以下簡稱大豆)一路走來最重要的信念。她在國二那年經歷九二一地震,住家與爸媽經營的店面都倒塌,在帳篷裡生活了好幾個月。那段經歷留下的,不確定是創傷還是悲觀,但唯一確認的是,她很早就意識到生命無常。
從倒垃圾開始,一個客廳成為社區的入口
也因此,後來的人生裡,她一直有一個很強烈的念頭:眼前如果有一件事情真的重要,就不要等到「準備好」才做。大學畢業後,歷經兩年在越南的工作生涯,她決定回到雲林陪伴阿嬤與家人。沒想到,真正讓她開始走進社區的,竟然是每天倒垃圾時和鄰居的一段段閒聊。
邊等垃圾車,鄰居們會聊起附近那些下課後在外遊蕩的孩子,有的惡作劇、搞破壞,甚至出現一些讓人擔心的行為。大豆沒有停在「聽說」的階段,而是開始靠近這些孩子,把他們帶回家,在客廳請他們喝飲料、陪他們玩桌遊。好在父母也支持,「三、四個也是陪,再多幾個也沒關係。」於是,她家的客廳慢慢成為孩子們可以進來的地方。從一個人的願,到一個家庭打開家門,再到幾個孩子有了一個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創樂子的雛形就這樣出現了。
孩子越來越多,客廳終究容納不了,在地方叔叔阿姨的出借與引介下,大豆與夥伴走進一塊五分地,開始有了更大的共餐與生活空間。晚上,這裡可以聚集四、五十人,每天有超過十個家庭一起吃飯。菜自己種,也有附近農民送來;有人送米,有人送菜,有人把家裡多出來的東西拿過來。餐費也沒有設定高門檻,而是大家隨份隨力採取自由樂捐。
真正需要被「接住」的,是孩子長大的那一段
但當這些孩子進入國中、高中,大豆發現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他們進入青春期開始面對同儕、家庭、課業與自我認同,也有人開始需要打工,不是只有國小下課後的課輔這麼簡單。「兒童有政府推動的夜光天使計劃可以接住,反而是國高中那一段,後面沒有人。」這也是創樂子後來成為社會企業的重要原因:讓孩子可以來打工,可以有人陪,可以在做事情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陪伴這些年後,當年第一個到她家客廳、最開始調皮搗蛋、最沒有秩序的孩子,後來回鄉、回到這裡成為志工團團長;原本不想讀書的孩子,因為參與活動發現自己對影像、設計有興趣,進而找到讀書的動力;有人讀相關科系,大三便回到地方成立工作室,開始承接社區案。
當一個孩子最後可以回來成為地方或他方的工作者,這段陪伴才真正完成了一個循環,大豆說。
從陪孩子,到讓女性重新找到自己的力量
這樣的思維,也延伸到創樂子後來參與的「雲林女創力基地」。面對45至65歲的中高齡女性,創樂子很警覺地避免讓「培力」變成另一種上下關係,也不是從外地找來所謂最厲害的明星講師,因為對地方女性而言,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上一堂課,而是有人願意陪她把「學到的東西」一步一步變成自己的能力。
因此,培力不只是教做菜、手作這些她們原本就可能熟悉的事情,而是帶她們接觸數位工具、AI、品牌、美學、心理韌性與市場實戰。學完之後,還要去實踐,例如陪著她們準備產品、整理品牌、練習怎麼介紹自己的東西,再實際走進市集擺攤。從不知道怎麼定價、怎麼拍照、怎麼使用數位工具,到第一次自己面對消費者、開口介紹產品、完成一筆交易,培力才真正走出教室。
這個過程中,創樂子扮演的也不是「老師」,而更像一個陪跑者:有人需要學數位,就一起學;有人第一次擺攤緊張,就陪她站在攤位旁;有人開始思考產品怎麼調整,就一起討論市場回饋。這些看似很小的實作,卻可能讓一個人重新看見自己的能力。
有婦女就是在這個過程裡,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長期在婚姻中忍耐的背後其實一直渴望經濟獨立。當她開始有了自己的工作能力與收入來源,也逐漸有了離開婚姻、重新安排人生的勇氣。後來,她甚至成為專業講師,把自己學會的東西再教給別人。
一個人的願到地方共同生活的系統
今天的創樂子,有社區共餐、兒童與青少年陪伴、土地教育、婦女培力,也有社會企業與地方創生的實踐。但如果只把這些工作理解成「幫助弱勢」,反而容易錯過創樂子最重要的核心:不是誰幫助了誰,而是地方原本就擁有的力量重新被連結起來。
但也不得不說,這是從大豆一個人的願、從一間客廳走到一張大餐桌,再走成一個地方共同生活的系統。而最動人的地方或許是這個循環最後已經不再是大豆一個人推動,曾經被接住的孩子,長大後回來接住別人;曾經被需要的長輩,重新成為可以付出的人;農民種出的食物,成為大家餐桌上的一頓飯,也讓土地的價值重新被看見。
「善不是從一個有能力的人,單向流向一群需要幫助的人。
真正的善,是讓每一個人都重新發現:我其實也有可以給出去的東西。」
這或許才是創樂子走了二十多年,留給地方最重要的答案——農村不是等待被幫助的地方。當人與人、土地與生活重新連在一起,農村本身,就能成為彼此支持、也能不斷長出解方的地方。
一頓飯怎麼運作?創樂子共餐的四個關鍵
01|一張餐桌,串起地方的食物力量
共餐的食材不完全依靠外部資源。菜可以自己種,有時附近農民會送菜,有人家裡多了米、筍子也會拿來分享。有時一早起床,門口多了一籃菜,就成了今天的「加菜」。共餐做的不是把資源送進農村,而是把土地、農民與鄰里的既有力量重新連起來。
但這張餐桌並不是一開始就能靠地方力量自己運轉。共餐初期經費不足,大豆不敢讓大家知道「沒錢了」,而是自己想辦法籌錢,甚至透過信用貸款撐過最困難的階段。一路走到今天,她仍背負超過四千萬元的貸款。
這也讓這張看似平常的餐桌,多了一層不容易被看見的重量:地方的力量需要被串起來,但在它還沒有形成力量之前,要有人願意走出那一步。
02|不是「煮給大家吃」,而是大家一起煮
共餐有人負責採買、控制成本,每週開菜單,主廚則輪流。大家來自不同地方,口味自然不同,「今天如果是客家主廚,那天怎麼切你說了算。」
為了磨合彼此的生活習慣,創樂子每週有一次90分鐘的讀書會,讓大家討論、溝通,慢慢找到共同生活的方式。
03|讓長輩重新成為「有用的人」
退休長輩不是被服務的對象。有人來泡茶、聊天,有人幫忙做事、陪伴孩子。
「你會覺得自己還可以,找到一種家的感覺。」
共餐提供的不只是飯菜,也讓長輩重新擁有生活中的角色與被需要的感覺。
04|孩子不是來被照顧,而是一起生活
孩子放學後來吃飯,晚上有課晚回來還有宵夜;暑假則一起接觸土地、出草、洗碗。長輩教孩子生活,孩子也成為長輩的陪伴。
有些孩子從小三、小四就來到這裡,長大後已經二十幾歲,假日還會回來煮飯、當志工。
一張餐桌,先接住一個孩子;多年後,這個孩子也回來接住下一個人。這才是創樂子想形成的善循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