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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 Agroforestry ]

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首頁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3】混農林業的相關科學研究

【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3】混農林業的相關科學研究

2026.03.10
圖片 - 見各圖說
文字 - 鍾慧元/《國家地理》雜誌資深特約編輯
文字 - 鍾慧元/《國家地理》雜誌資深特約編輯
圖片 - 見各圖說

混農林業不只是把樹種回農地,而是結合農業、林業與生態科學的土地管理方式。研究顯示,農林混作有助提升碳匯、水土保持與生物多樣性,為臺灣山坡地農業轉型提供想像;但作物與樹種的搭配及收益平衡,仍需長期研究與實務驗證。

從科學分析看混農林業

混農林業是將農作物與木本植物混合栽植、也就是把農業和林業結合在一起的土地運用方式,也可加入禽畜和魚類的飼養。與傳統的集約式單一作物農業相較,農林混作方式可增加生物及棲地的多樣性,有助增加土地韌性,在面對氣候變遷造成的極端氣候時,能夠更快恢復運作。但這樣的土地利用方式需要更多不同考量,而不同植物、甚至植物與畜養動物之間的交互影響,也需要更多的觀察及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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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植在林下的山蘇,是典型的混林農業。喬木為山蘇提供了良好的遮蔭及適合的生長環境。(攝影/鍾慧元)

在氣候變遷的影響日益明顯的此刻,如何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增加碳匯,都是迫在眉睫的問題,而對土地的利用方式會直接影響土地固碳的能力,聯合國政府間氣候專門委員會(IPCC)的第六次評估報告的第七章,就專門討論了農業、混農林業和其他土地利用方式在應對氣候變遷方面的潛力。因為土壤本身就是龐大的碳匯,而植物能捕捉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加以固定,因此,除了避免繼續皆伐森林以外,若能在栽植單一作物的農地上加入其他木本植物,對捕捉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減緩氣候變遷,都能產生相當大的作用。混農林業也因此受到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的關注。不過,農業部門同時也會製造溫室氣體,像是畜牧業製造的甲烷、還有施用氮肥所造成的一氧化二氮(N2O)排放。因此如何在這之間找出平衡、放大農業部門所能吸納的碳匯,確實還有許多可以深入研究之處。

臺灣的混農林業相關研究

根據研究混農林業多年的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前所長黃裕星指出,早在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就曾全面調查臺灣的林野面積,以規劃土地的利用方式。國民政府來臺後逐步訂下林地利用的規範,也曾經核准租地造林者栽植果樹(以十分之三為限) ,後來因為要清查國有林事業區內的濫墾地而開始緊縮。臺灣因為地狹人稠,有些農業會往山上開發,而有不少栽植在高海拔地區的水果、蔬菜和茶深受民眾喜愛,也是重要的經濟作物,但因為有些農田位在坡度較陡峭的地方,難免引起大眾對水土保持方面的疑慮。若是能在這樣的地方引入混農林業操作,是否能解決這類問題?

為了深入探討混農林業的潛力,林業試驗所多方尋找願意長期合作的業主,研究記錄在農地範圍內栽植木本植物的案例,希望能證實混農林業對環境、土壤與生態系的益處。在他們追蹤的個案中,有些茶園或果園本來就在過去農委會或林務局的鼓勵之下、或因個人喜好而在茶園內外栽植了其他木本植物。最有名的包括南投鹿谷的武岫農圃,他們在茶園中混植了銀杏,雖然生長極慢,但每年銀杏轉黃之際都會吸引許多觀光客來賞景,並順道在旁邊用餐、購買其他商品,帶來了賣茶以外的觀光收益。顯然混農林業並不是只有實體產品才能帶來經濟收益,觀光帶來的收入也不可小覷。不過茶園主人林建興自己也覺得種了銀杏的茶園所產的茶較好喝,「因為有遮蔭,茶水會比較軟。」他接受林試所訪談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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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鹿谷的武岫農圃在茶園中種下銀杏,秋天葉色轉黃時為茶園的景觀增加了不同的風貌。(攝影/徐千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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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混植了銀杏的茶園(圖中銀杏已落葉)中設置步道,吸引遊客賞景的同時,也能帶來觀光收益。(攝影/徐千惠)

茶樹的原生環境其實是在林下,只是大家為了產量,會希望讓茶樹長得茂盛而將之栽植在全日照下,「但其實那樣的風味未必是最好的。」研究追蹤這些混農林業案例的林試所特聘研究員陳芬蕙說。她分析過生長在遮蔭處的茶跟全日照下的茶,兩者的兒茶素含量就是不一樣。有遮蔭的高出許多,但同時產量也少非常多。所以如何取得平衡,依舊要看農友本身。

另一個案例則是南投廬山的吉豐茶園,園主莊正豐先生因為覺得只有茶樹的景觀過於單調,於是在茶園邊坡種下樹型彷彿聖誕樹的肖楠,根據陳芬蕙的分析,以生長在肖楠下方的茶樹所製成的茶,兒茶素含量比沒有遮蔭處的茶製成的要高許多,風味也不一樣,但產量卻只剩20分之一,因此是茶園老闆的寶貝,會另外包裝,以較高的價格出售。對老闆來說,茶園中混植樹木有許多功能:可以改善景觀、環境中會產生芬多精及負離子,提升空氣品質等等。而且雖然茶園曾遭遇多次強烈颱風,但肖楠都長得很好,感覺對水土保持有加分效果。但主要還是老闆覺得擁有宏偉肖楠樹的茶園賞心悅目。因此後來陳芬蕙也推薦栽種可以賞花的本土霧社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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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園中栽植其他樹種如櫻花,提供部分遮蔭的同時,也美化了景觀,可為茶園帶來觀光收益。(攝影/鍾慧元(三峽熊空茶園))

所以說怎樣叫做成功呢?陳芬蕙說,有時不一定是收穫變多,如果地主覺得喜歡、開心,也算是一種成功。就看地主想得到的是什麼,是形象還是收益?

另外一個樣區是位於新北坪林的有機茶園北頂茶園,他們在茶園中栽植牛樟,種下之後就不再使用化肥、除草劑及農藥,除了牛樟長大後可成為副產品以外,因為牛樟是深根性的植物,種樹之後水土保持較好,熬過一開始生態尚未平衡的階段,在已經邁入穩定期的現在,到處都可以看見豐富的生態,物種有明顯的增加。如今也已經取得綠保標章,並積極推動有機茶的發展。他們也認為,牛樟有很高的利用價值,合法輔導種植應該有助於減少野外盜伐的狀況。

除了這些肉眼可見的影響以外,林試所也針對這些樣區的氣候、土壤、生物多樣性、林木生長、農作物產量等因子進行長期監測記錄。

在數據方面,廬山的茶園中,肖楠是以每公頃100株的低密度種植在茶園裡,在17年之後,其二氧化碳固定量估計每公頃可達100公噸 。所以混農林業的造林數量雖然不及人工純林,但只要生長良好,固碳量還是相當可觀。而他們在鹿谷追蹤的一個檳榔園,是以每公頃1750株肖楠混植在檳榔之間。16年後,肖楠的平均生長量與肖楠人工純林的生長量接近,推估的二氧化碳固定量更達每公頃282公噸 ,略高於一般肖楠人工純林的推估量,有追上一般森林碳貯存量的潛力。

而林試所在對土壤沖蝕方面進行的實驗則顯示,各類混農林業試驗區的土壤沖蝕率為每年0.1-0.2公釐,世界各國有完整植被覆蓋的山坡地土壤沖蝕率為0.1-0.4公釐,而土壤中的碳流失量甚至可以降到每公頃0.02-0.05公噸,也就是說,植林後的碳保存效益為之前的2倍 。

由以上的研究成果可以看出,混農林業能增加植被地表覆蓋度,加強水土保持功效,不但可為農民帶來其他收益,也可兼顧國土保安。

其他尚待研究的問題

進行了許多混農林業相關研究的陳芬蕙說,「混農林業並不是單純的農、也不是單純的林,所以其實需要蠻多學者一起進來,因為不只是植物或作物本身,連土壤都有相關。像什麼樣的作物適合種在林下、哪種樹跟哪一種農作物是可以完美在一起的,我們還有太多研究沒有做過,需要多一點人力加入。」

她就曾試驗把牛樟種進檳榔園中,期望在牛樟長大的過程中,農民仍然能保有檳榔的收入。當牛樟大到足以帶來收益時,檳榔可能也已經長得太高無法採收、或是太老而自然淘汰。但誰都沒有料想到的是,到了最後,當初承諾收購牛樟的公司卻消失不見了,這或許也是混農林業所必須承擔的風險:樹木的成長需要很長時間,當樹木成材,世界可能已經又變了一個模樣。

陳芬蕙認為,混農林業也可以是農園在嘗試轉型階段可採用的形式,種進去的林木最終能取代原本水土保持效果較不好的作物。但根據她的觀察,讓林木取代目標作物的時間,可能需要長達十四、五年。所以對研究人員來說,他們很難從一開始就去追蹤,只能從樹已經種下的中間階段去介入觀察,甚至可能無法看到結果,因為樹木生長緩慢,往往需要數十年的時間。「有的菜可能一年兩三收,但是樹,我們可能連它的半輩子都還沒看到,計畫就結束了。」陳芬蕙說。

林試所六龜分所也曾經研究過混林牧業,嘗試在林下養牛。但是因為「牛就衝來衝去,小苗都被踩壞,圍欄也弄壞。」陳芬蕙說,後來就沒有再繼續研究。「但其實這個跟密度有很大的關係,因為數量一多,植物就會被吃光,土壤也會被踩實,東西會長不出來。」至於怎樣的密度最適合、最不會造成傷害,目前還沒有科學化的研究。「我們只知道不能太多,但怎樣叫做太多?還不知道。」林下養雞也是一樣的問題,就是必須克服密度太高的踩踏對土壤造成的影響,所以這是一個還需要找到平衡點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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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民部落中常可見動物在住宅周圍活動,低密度的飼養,較不易造成土地與其他作物的壓力。(攝影/鍾慧元)

農林混作也適合推廣到農地

與其從法規嚴格的林地著手推動混農林業,陳芬蕙認為也可以從農地開始,畢竟面對極端環境,樹木自有可以扮演的角色,能夠緩和衝擊、也可以增加農地的韌性,所以值得先從農地部分開始推廣。像是國外在葡萄園中加入樹木,就可以有效增加土地的含水量,讓葡萄園在面對極端氣候波動時園區本身溫度的變化不會那麼劇烈,也能作為防風林或綠籬,減緩土地風蝕的狀況。

但對林業研究人員來說,他們對農作物較不熟悉,這方面可能就需要農業研究人員的加入。若是要研究林下畜牧,也會需要畜牧業方面的專家。但因為國內農跟林是壁壘分明的兩個領域,有農又有林的混農林業相關研究就是少很多。「因為對大部分的農來說,樹會造成遮蔭,就像一個敵人的角色,會降低作物的產量。畢竟大部分的作物都還是需要陽光。」陳芬蕙表示。

混農林業到底能不能賺錢?短期內可能無法保證,因為現在的習慣就是全光照產量才夠,但陳芬蕙認為,就長期來講,如果可以把樹好好地安排在農作物之間,等到把土地養護好的時候,產量也能跟著穩定。但許多人可能連三年都等不下去。所以就這方面來說,除了推動混農林業的操作以外,可能也需要同步辦理一些課程或說明會,讓農友有機會深入理解混農林業背後的科學基礎以及長期的效益。

不過,因為林業方面的研究需要很長的期程,但政府挹注的研究計畫通常為期都很短,大眾也總是期望一兩年就看到結果,這對林業研究人員來說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因為一兩年的樹可能都還長不到一個人高。陳芬蕙認為,混農林業的相關研究計畫,適合的追蹤長度可能要長達十年。在目前,不管是任何研究單位,這都是很不容易拿到的時間長度。

在林保署委託下,林試所努力尋找各種有推廣潛力、又適合栽種在人工林中的新興作物,但如果是可食用的,就需要經過食藥署的重重測試與驗證,甚至進行毒理方面的研究,才有可能通過,成為林保署林下經濟的推廣目標。所以林試所也開始研究具有景觀或其他用途的植物,像噶瑪蘭芭蕉之類可以生產纖維的作物,或是可用於生產纖維、葉片也能包裹食物的月桃。

或許我們應該研究與實務並進,也就是在學術單位展開研究的同時,也推動補助農友嘗試探索各種組合,或像屏科大社區林業中心那樣,一邊陪伴部落農友轉型、引進科學化的管理,一邊也調查部落內傳統家庭農園的作物與栽植組合,不但可以找出更多適合混搭的物種和潛力作物,對森林系的學生來說,也是探索將知識轉為實際工作與收益的機會。這是一個蘊藏了許多珍貴傳統知識與機會的領域,不管是專家學者或學生、青農,都有許多可以深入研究探索的地方,而研究的結果,也可以成為未來世代參考、借鑑的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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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科大校園內設置的森林養蜂試驗基地,學生可在此學習森林養蜂相關知識,嘗試針對問題找出科學解方,協助參與計畫的森林蜂農。習得一技之長的同時,或許也能找到自己適合的路。(攝影/鍾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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