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 Agroforestry ]
【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4】大面積單一作物國內案例
當高山高麗菜與大面積單一作物面臨水土保持與市場波動等問題,臺灣開始嘗試新的農業模式。從宜蘭四季南山的松露共生實驗,到花蓮林下咖啡園的友善管理,都顯示把樹種回農地,可能成為山區農業轉型與提升韌性的起點。
山上的松露夢與樹林下的咖啡園
在臺灣,應該沒有哪種高山蔬菜比高麗菜更有名了。但在山區栽種這種淺根性的作物,往往會帶來旁人對水土保持的疑慮,另一方面,夏季的高山高麗菜奇貨可居,到了冬天,卻又常常傳出因為栽種過多而導致高麗菜價格崩盤的消息。宜蘭的四季南山,是北部著名的高山高麗菜產區,這裡地質穩定、從不崩塌,但為了讓蔬菜可口而施用的農藥和雞糞肥,氣味刺鼻,下雨後沖刷至周圍環境所造成的影響,其實才是最大的隱憂。因為這種種原因,宜蘭縣政府一直希望能輔導這片地區轉型栽植其他作物,或改善用藥狀況,因此委託花蓮農改場尋找適合的經濟作物,也希望擁有生物資源學院的宜蘭大學可以提出研究計畫,一起探索其他的可能性。
在這樣的時空條件下,宜大食品科學系的林世斌老師(現為生物資源學院院長)在深入研究後寫出了足以進行20年的四季南山產業發展計畫,探索包括松露、花卉、茶……等等作物的可行性,也獲得縣府的支持,在四南地區進行為期約10年的實驗,希望能找出協助農友轉型、同時也能帶來其他收益的作物。他們鎖定的目標是:松露。
不過松露並非種下即長的普通作物,也不是隨便挖開地表就有,而是一種擁有複雜身世的真菌。翻開松露的生命史,大多數人可能只知道歐洲國家曾仰賴豬尋找生長在地底下的松露,但其實松露的成長還需要另外一種「宿主」。歐洲的松露有許多是寄生在橡樹、榛樹之類的殼斗科植物,或樺樹、鵝耳櫪之類的樺木科植物根部。臺灣林業試驗所團隊所發現的臺灣本土松露,則是寄生在青剛櫟或針葉樹根部。考量到四南地區的海拔、土壤性質與環境,林老師團隊最後選擇的樹種是殼斗科的青剛櫟及板栗,前者是臺灣原生植物,也是許多野生動物的食物來源,而後者的果實則廣受人類歡迎。
這樣的栽植實驗並不好做,即使臺灣有原生種松露,但目前還在搜尋與嘗試繁殖的階段,尚無法量產,因此團隊延請了曾在臺大實驗林進行松露實驗,並在多年後才意外在試驗地找到松露子實體的臺大退休教授胡弘道老師擔任技術指導,從國外購回新鮮松露後,在實驗室進行接種試驗。山上願意參與的農友則撥出小部分農地,讓他們栽種青剛櫟與板栗。
團隊先在實驗室中培育青剛櫟與板栗的種子苗,待成長到一定大小後,才能接種松露菌,確定松露菌成功存活後,還要繼續培育兩到三年後才能出栽、送到山上種下。根據國外研究,出栽後五年到七年、待樹成長到相當大小,才有機會找到松露。團隊希望在出栽五年後看到成果,所以光是從開始培苗到等樹長大,就足足花了八年時間。然而,當樹長高長大,挖開樹根的時刻到來,即使菌根長得漂亮健康,但就是沒有找到夠大的松露子實體。不過當年胡教授在臺大試驗林的研究,也是在過了預期採收時機之後非常多年,才又突然挖到松露子實體,所以誰也不知道,到了臺灣的異國松露,是不是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有成果。
因此,計畫開始之後,林老師團隊又申請了國科會計畫,希望能架設儀器,監測記錄種樹地點的氣候、雨水、溫度、日照等等條件。然而氣候變遷來勢洶洶,計畫之初,他們參考過去10年、20年的氣象資料所預設的理想氣候環境條件,到了末期已經完全不一樣,「就是整個大反常啊,」林老師說。「我也跑到義大利及中國看原生的松露,也去紐西蘭看人工種植成功的松露,但我們山上有時候高溫、低溫、雨水變化很大,如果讓我重來一次,未必種不出來,但很多條件我會嘗試去改變。」
因為松露種植必須考慮到雨季的分布及雨量、日曬的時間、溫度、土壤的種類及酸鹼度等等,相當複雜,每一塊種樹的地方都必須能曬到太陽、樹不能種得太密,免得樹冠形成太大的遮蔭,讓樹下土壤過於潮溼,這樣會讓其他真菌長得太好而與松露競爭。根據他的觀察,最好是把樹種在緩坡上,比較不容易積水。如今計畫已較原來的規劃延長了三年,這三年間,他們並沒有常挖開青剛櫟與板栗的根部搜索松露,畢竟那樣擾動太大,怕影響可能的成果。但他們在部落訓練了一隻松露犬,期待在已經邁入第11、12年的今年冬季,可以讓松露犬去幫忙找找看。
那這個計畫到底算是成功還是失敗?有時候成功失敗並不是那麼絕對,也有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成熟。當初他們選擇青剛櫟和板栗,是因為青剛櫟本就是野生動物會利用的樹種,樹幹砍下還可以栽種段木香菇。而板栗的果實,也有望為農友帶來額外收入。四季南山地區種植高麗菜的地方,原本土壤極薄,盡是石礫,在種下青剛櫟與板栗之後,樹葉等凋落物慢慢累積,變成了腐植質,成為土地的養分,土壤也增厚了許多。
林老師說,「有時候我會想,再過五年會怎麼樣?」如今這些種在高麗菜田周圍的大樹已經高達六、七公尺,成了另一種景觀,雖然還沒有看到松露的影子,但地主也不一定會想砍掉,反而成為另一個遊憩、休息的地方。
但對執行計畫的林老師來說,當初農民出借這些土地讓他們做實驗,損失了原本可能的收入,十年下來可能高達數百萬,對研究團隊來說是非常大的壓力。再者,縣府承辦人員即將退休,再過幾年林老師可能也要退休了,這個計畫的後續會如何?農友會怎麼對待這些種了樹的地方?沒有人可以確定。不過他說,最遺憾的是合作的原民老人家在過世前跟他說,「沒能看到松露長出來,好可惜。」
「我覺得,實驗室裡面的事情是一回事,實驗室裡行得通的,搬到野外就是另外一回事。這樣的實驗,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不過除了松露以外,林老師的園藝系合作夥伴、也是現在生物資源學院的副院長林建堯老師,已經開始在四季南山一帶嘗試種植山葵,他們以盆植方式將山葵放在樹下,目前長勢還不錯。當然後續還要觀察,但他期望若是栽植成功,未來可將技術轉移給農友,讓農友自己留種繁衍,而不是仰賴學校持續提供協助。
這是產官學合作的研究計畫,嘗試在山上的農地找出能夠共存也帶來收益的其他農業模式。已經有了開始,但不知道會不會有結果。也許結果會和當初想像的不一樣;也許沒有結果,也是一種答案。但我想老師們還是會繼續實驗下去,直到成果終於看得見。
樹林下的藝妓咖啡園
臺灣很早就有栽培咖啡的歷史,據說早在19世紀就有人開始嘗試種植,但到了日治時期才有比較整體性的推廣。近年精品咖啡在臺灣掀起熱潮,愈來愈多人投入咖啡栽植,儼然是一個活絡的產業,許多縣市都有自己的精品咖啡競賽,以友善、有機方式栽培的咖啡豆甚至可以獨立成一個參賽類別。有別於一般印象中藝妓咖啡豆需要種在海拔高、氣溫涼爽之處,花蓮的鄉庭有機咖啡莊園竟然在海拔僅185公尺的地方成功種出了品質優良的咖啡豆,也是這幾年各種咖啡競賽的常勝軍,還拿下了2024年花蓮縣第八屆精品咖啡評鑑有機咖啡組的頭等獎。
從壽豐鄉間的平坦馬路,看到指標後跟著轉彎,往上開不到五分鐘,就是鄉庭的咖啡園。難以想像離平地這麼近、夏天這麼熱的地方,也能種出得獎的有機咖啡。從有機養雞場起家的張進義大哥說,這片農牧用地當初都是荒煙蔓草,他胼手胝足打造成有機養雞場,種咖啡原本只是好玩,但朋友喝了他的咖啡之後大加讚賞,他也一頭栽進有機咖啡的栽植世界。
約2.5公頃左右的面積,他栽種了3000多棵阿拉比卡與藝妓咖啡,一般人可能會有既定印象,認為海拔高一點的地方,咖啡會長得比較好,但鄉庭的海拔還不到200公尺,到底怎麼種出芬芳甜美的藝妓咖啡?在鄉庭三個不同的栽植區走一圈,可以看到三區有明顯不同。坡度較陡的部分,在一叢一叢的咖啡灌木之間看不到裸露的地表,而是布滿了翠綠的地被植物,菁芳草、鬼針草、二耳草、香附子……一般農田中大家欲除之而後快的「雜草」,在這裡卻蒼翠茂密,也是這些草,讓土壤不致因為裸露、曝曬而太乾燥。咖啡灌叢之間還穿插點綴著大棵的構樹,「這個就是我的創作啊,」張大哥說,「這叫遮蔭,咖啡樹不能全日照,林下的長得會比較好。我很喜歡構樹啊,因為雞也喜歡吃。」自己長出來的構樹在他刻意保留下,長出了闊大的葉片,成了咖啡的陽傘,充分利用了大自然的力量。還有另外一項祕密武器穿梭在青翠的地被植物之間,那就是他自己設計的滴灌系統,藉此保證每一株咖啡灌木都得到足夠的水分。
而地勢最低的一區,站在高處往下看是一片壯觀的喬木森林,樹冠完整、枝條疏落有致,但底下其實藏著一球一球的咖啡灌叢。問他是些什麼樹,他說是林務局提供的樹苗,他就種了。有些應該是榔榆,高度至少有三層樓,底下超過一人高的咖啡灌木相較之下就像是一朵朵小小的花椰菜,安適地待在大樹營造出來的涼爽環境中,一樣也有滴灌系統服務。張大哥說這一區不用砍草,可能因為樹冠層攔阻了大部分的陽光,剩下的也都被咖啡葉片好好的接收了,所以地表雖然少了野草,表土倒也不見龜裂乾燥。走進這一區的大樹與咖啡灌叢之間,感受不到夏日午後的暑熱與炙烈陽光,只有蔭涼和微風,以及彷彿置身龍貓森林一般的夢幻感覺。
每一棵咖啡灌木是在何時種下、去年產量如何、今天澆過水了沒有,他都一清二楚,像呵護心愛的寶貝。甚至連哪一棵是猴子或松鼠幫他種的他都知道。因為野生動物會進來吃咖啡果實,隨手種下不少小苗。但這樣自己長出來的苗他多半會清理掉,因為擔心栽植密度太高會成為咖啡果小蠹擴散的有利環境,畢竟他不用農藥,只能物理性的預防,也因此鄉庭的咖啡灌叢之間都有相當的距離,有足夠的空間伸展呼吸。目前完全友善的鄉庭並沒有咖啡果小蠹的影子,他也希望能繼續保持。
他的雞舍夾在大樹之間,屋頂安裝了太陽能板,也和咖啡種植區分開,但雞群有非常大的林下空間可以活動,雞糞熟成之後就是咖啡的肥料。他提到過去主力在有機養雞時,累積了非常多心得,有許多畜牧相關科系來取經,花蓮也有許多高檔餐廳使用他的雞肉和雞蛋。但在2024年發生的0403大地震之後,花蓮的觀光業幾乎全倒,花東本身的運輸成本又高過西部太多,對他來說運送到外地非常困難,因此他已經把雞的數量減少到2000隻以下。他呼籲政府要協助像他這樣的小農度過這個難關,都說要鼓勵青農回鄉,但他在這片土地上打拼多年,雞舍的配置、水電管線的設計都是他自己的心血結晶,投注的資金和腦力極為可觀,而他在有機飼養、咖啡栽植方面的心得更是非常珍貴的know how,卻可能會因為熬不過短期的難關而必須放棄。「因為農民口袋都不夠深,沒有辦法無限制的一直貸款投入。」他說。
外人可能以為,咖啡這樣高單價的嗜好品,在得獎的加持下,應該能帶來很大的收益,但張大哥說,這樣3000多棵咖啡灌木,每年大約可產出1噸左右的咖啡鮮果,去掉果肉、果皮和殼之後的生豆,則只剩下200公斤左右,再挑掉不好的豆子,烘焙後可能只剩下100多公斤。即使他的咖啡豆連續好幾年獲獎,但除了獎牌、錦旗之外,帶給他的麻煩可能比收入還多,因為會有人想要強勢壓低價格,甚至買斷他所有的咖啡豆。但他更擔心的是這種想要買斷的買家,真正想要的是他的商標,取得之後再加入其他咖啡豆、灌水出售。
此外,氣候變遷也明顯影響著花蓮的這個角落。他的咖啡園雖然位在背風處,幫他擋住大部分颱風帶來的災情,但這幾年氣候變化劇烈,有些還沒到開花季節的植物都早早開花結果,他說小時候住在花蓮市,往臺灣山脈看過去,可以看到山頂上白白的覆雪,現在也都沒有了。說著說著,外面突然下起暴雨。他搖搖頭,「你以為這樣下雨很好嗎?可以降溫嗎?其實這樣不好。」因為像這樣的大雨,可能下不到10分鐘就會停,其實只能溼潤表土,並沒有辦法真正為土地降溫,而農作物卻已經受傷了。最好能夠持續下個半小時以上,土地才能真正降溫。
面對氣候與天災帶來的挑戰,對需要花非常長時間才能有穩定產出的有機或友善農作物是非常大的考驗,而光是賣咖啡豆的收入,遠遠不如張進義多年來投注的腦力與資金,面對龐大貸款,他並不想債留子孫,所以動了賣掉這片產業的念頭。該如何協助他保留或傳承他鑽研多年所累積的心血,才是現在最重要的課題。
對他而言,過去成功的祕訣只有一個,就是「不能放棄」,但如今他年紀也大了,動了賣地的念頭之後,這片厲害的園區之後會怎麼發展,誰也說不準。但把原生樹種種回農作物旁的混農作法,顯然是可行也做得到的,只是木本植物成長緩慢,實驗與觀察所需要的期程,可能都需要更長的時間,同時需要政府和學術界更多的參與和支持,也期盼能看到張大哥繼續開心地走在這片他珍愛的咖啡灌叢之間。
【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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