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續飲食生活節｜一口好糧論壇側記

「被土地召喚」，透過土地找回永續飲食的根

飲食選擇是實踐永續最直接且有效的方式之一，因此，每一年我們都將推動蔬食作為永續飲食的核心內涵之一，鼓勵大眾透過餐桌上的選擇，減少對環境的負擔。本屆生活節將延續這份初衷，不僅著重於食材的永續性，更將視野擴展至在地雜糧的復振與多樣性，邀請大家一同探索，如何從「一口好糧」開始，建立一個更具韌性與文化深度的永續飲食系統。

上午場論壇裡，北美亞裔農夫 Kanoa Dinwoodie 和花蓮光復的排灣族農夫柯春伎，和主持人食農文化工作者柯沛如展開一場跨越國土與文化的對話。兩位農夫的生命經驗迥然不同，但他們都從「被土地召喚」重新理解種植、理解飲食，也理解身為族群或移民，如何透過土地找回根。

花蓮光復瑪布隆農場柯春伎：「如果未來百年後我成為祖先，我想吃馬太鞍的小米。」

論壇一開始，主持人柯沛如問春伎：為什麼再回去種傳統作物小米？它能帶給你什麼？

春伎說，小米曾是排灣族的時間軸與生活核心，但在部落裡缺席了六十年以上。此刻重新栽種，是希望「讓文化真正延續下去」，「如果百年後我變成祖先，我會希望吃到我們自己種的小米，而不是買來的。」對她而言，種小米 能重新用自己的作物慶典與儀式，而不是借用其他地方的小米。可以讓母語與耕作知識不斷裂。 「我想要讓那些沉睡很久的種子重新長出力量。」並且讓土地被好好對待。 「土地不是永遠只會給，我們也要讓它休息、生一些雜草都沒關係。」

你何時感受到土地的呼喚？主持人柯沛如又問。

春伎說，她感受到「家鄉土地召喚」的時刻，通常是「最困頓的時候」。尤其當時她在台北開始思考要給孩子怎樣的生活，想要給予的就是「一個很好玩的童年」，寬廣的田園，有野菜，乾淨的土，乾淨的水，希望不花錢的快樂可以植入到小孩心中。

花蓮光復堰塞湖洪災事件後，她對土地的想法又更深一層，「我們原本以為土地需要我們照顧，但堰塞湖讓我明白，很多時候是土地在照顧我們。」

由於淤泥淹沒，她的土地幾公頃、以及培育的200多盆幼苗全葬身在看不見的淤泥下，春伎卻說：「不應只用悲傷的角度去看待堰塞湖洪災災害。站在地球和土地的角度去看，這是一個地球自己會演替的地形狀態。」

北美亞裔農夫的漂流感：「我是一個被切斷祖先作物的人，雜糧是回家的路。」

主持人問 Kanoa，為什麼你生活在美國，卻開始種雜糧？

Kanoa 說，他是一個「被迫漂流的人」：“I am a displaced person living in a settler colony.”他知道自己站在美國原住民的土地上，也知道自己的文化根被切斷。他熟悉的祖先作物只有稻米，但在缺水的加州要能蓋出足夠的水田並不容易，所以他從「土地能長什麼」開始，包含玉米，因為加州原本就是「玉米之地」；也種高粱、藍色小米（印度種），也是希望找到更永續的穀物類型，還有地瓜，因為「若哪天只能靠自己的農場生活，至少要能吃飽。」他認為雜糧是飲食的基礎，如果要朝向糧食自主，就必須不斷試驗、探索。

❝ Grains are the foundation of the diet.
To move toward food sovereignty, we have to experiment. ❞

對比春伎，北美亞裔農夫Kanoa Dinwoodie的土地呼喚來自一種更日常的感知。他在美國是一個漂流者——文化被切斷、語言失落。因此他一直想重新建立與土地的關係。他說，他常常在農場裡感受到土地在「托住他」（hold him）：土壤的味道、四周鳥類、昆蟲的聲音、風吹過作物的節奏、自然帶給他精神上的穩定。尤其當孩子們來農場，從土裡拔起蘿蔔或豌豆，臉上出現那種又驚訝又開心的亮光時，他感受到的是「生命最真實的連結」。雖然女兒告訴他她不要當農夫，他知道那是因為女兒心疼他的辛苦。

他本身也是個保種者，關於為何要做保種，他提到當種子留在同一塊土地上時，種子會記得去年的天氣、乾濕、冷熱，然後更適應氣候的變化。

這點也完全呼應了柯春伎說的小米的記憶：小米會記得自己遇過水災、被悶過或遇到乾旱。越種植，它就「越容易適應這邊的氣候環境」。

雜糧是我們在氣候變遷裡的下一個答案

論壇最後，兩位農夫都談到同一件事：多樣性對於建立一個更具韌性的體系至關重要。

Kanoa 明確指出：“To move toward sovereignty, we need diversity — in seeds, in diet, in farmers, in ways of living.” 為了邁向自主權，我們需要多樣性——在種子、飲食、農民和生活方式上。他認為，現代農業的發展趨勢是走向越來越少的物種多樣性（less and less diversity），例如只吃一種米、一種麥，甚至一種苦瓜，這會使我們的系統極度脆弱（extremely vulnerable），難以抵抗任何挑戰。他強調：「 種子多樣性與氣候適應：保種的工作非常重要，因為種子會記住當地的氣候狀況，包括曾經有多熱、多冷、多乾或多濕。面對氣候變遷，我們需要試驗這些穀物，看看哪些能夠生存。」

Kanoa 觀察到，如果由一個人種植大面積的土地，最終必然依賴化學農藥和肥料。因此，他認為需要更多的人參與農業，並且這項工作需要在社群中完成（be done in community），而不僅僅是給予農民金錢，這樣才能確保長期的永續發展。

而柯春伎認為「雜糧是我們在氣候變遷裡的下一個答案」。由於水稻在花東地區面臨缺水或淹水，在洪災後，約有 600 到 800 公頃的水稻田被淤泥覆蓋的問題，她思考如果水稻必須退場，那麼雜糧如大豆類、小米類、玉米、高粱和蕎麥就應該進場，並且這些作物可以進行輪種，而非一輩子只愛一個作物。

她表示，小米曾是部落的主食，對於祭祀與豐年祭來說至關重要，如果沒有小米，豐收祭的主題就會消失。她也希望她的孩子永遠不要忘記「你的文化是從土裡面長出來的東西」。她甚至用社群共種的方式來確保種子不會不見，她將種子分散給社群成員，即使她自己偷懶或生病，仍可確保來年種子得以延續。

總結來說，雜糧和多樣性不僅僅是農業策略，更是這兩位農夫在氣候變遷時代下，保障社群健康、文化價值、良食自主權與永續發展的基礎。

關於給下一代的話：

Kanoa說希望下一代永遠不要忘記：你的文化是從土裡面長出來的東西，食物是從土地來的不是超市！

春伎則提到：身邊擁有的美好人事物可能是下一次扶你站起來的一種溫暖的力量。

沒想到這時主持人沛如拿出她在瑪布隆農場的土去燒製成的碗送給春伎，希望春伎帶回這來自土地的力量，可以給她擁抱和安慰。同時北美亞裔農夫團在來到台灣前，自發性地發起募款，但是用了很東方打麻將的遊戲募資方式，並轉交了1000美元給春伎..

這場超越土地、氣候、跨國的對話，兩位農夫各自的生命故事為引，卻共同指向了在氣候變遷時代下，人類與土地間最本質的關係，再次印證了土地所能帶來的力量，是超越語言、國界，且永遠溫柔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