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 Agroforestry ]

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首頁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7】家庭農園臺灣案例

【在森林與農地之間 07】家庭農園臺灣案例

2026.03.16
圖片 - 見各圖說
文字 - 鍾慧元/《國家地理》雜誌資深特約編輯
文字 - 鍾慧元/《國家地理》雜誌資深特約編輯
圖片 - 見各圖說

屏東高士部落結合林下經濟與傳統農園,將排灣智慧融入科學,發展牡丹山林雞與段木香菇產業。這不僅為青年創造返鄉契機,更透過保種與傳承,在氣候變遷下構築具韌性的山林新生活。

踏入林下經濟,重返家庭農園:部落復振的新助力

走進808青年示範農場,鋪著細碎石子的小路彷彿通向森林,但再往裡走,就會看到兩邊出現各種不同結構的建物,有的明顯是工寮,裡面擺放著機具,也有看似泥砌的小屋、寬敞如溫室的結構,和一落一落粗壯的原木。

這是屏東縣牡丹鄉高士村的一處活動基地,由高士社區發展協會向鄉公所承租,打造出一個為部落青年創造工作機會、帶來收入,同時也為部落民族植物保種的多功能活動場域。裡面有段木香菇的菇寮、栽植多種植物的家庭農園、養著牡丹山林雞與蛋雞的雞舍、育苗用的苗床、教育用的縮小版傳統家屋、迷你溫室……而附近的著名打卡景點:高士佛神社與白色鳥居,距離此處約600公尺,開車只要幾分鐘。

神社所在的制高點海拔約300公尺,可以遠眺舊名為高士佛社的整個高士部落傳統領域,從神社所在的高點一路往下到太平洋岸邊的八瑤灣、還有未來即將成為國家火箭發射場的九棚,都是過去族人釣魚、種田、採集的範圍。而在高士的傳說中,他們是「坐海龜來的人」,是老人家口中「被海浪吐出來的人」,可以想見這個族群和海洋的關係密切。即使如今部落的生活範圍主要是在山間,歷史上也曾經因為認為領地遭外來者入侵而發生殺人事件,後來甚至引來日軍三路圍攻,這就是史上著名的牡丹社事件,一方面可以看到這個部落捍衛家園的決心,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如今他們的生活領域縮限了多少。

圖片名稱
高士神社的白色鳥居。從後方的觀景台,可以看到一路延伸到海邊的九棚與八瑤灣的谷地,整片都是高士佛社的傳統領域。(攝影/鍾慧元)

高士部落是隱藏在恆春半島山林中、一個生活領域依山傍海的排灣族部落,沒有大眾運輸系統能直接抵達。沿著濱海的台26線南下,在到達恆春之前,就要離開奔赴陽光沙灘的車潮,從車城轉進199號縣道,經過發生牡丹社事件的石門古戰場、牡丹水庫,再轉往東南,駛進林下的安靜小路,直到周遭幾乎看不見其他的車輛。

能夠來到這裡,其實是搭了屏科大社區林業中心的便車,他們和牡丹鄉公所合作,從109年(2020年)開始以林下經濟為主題,展開了陪伴牡丹鄉各部落的地方創生計畫。五年多來,他們將林下經濟的概念帶入山村,引進特殊品系的雞種,也帶來學校在管理與科學方面的知識,陪伴部落尋找適合的發展方向。

一日小雞特使

社區林業中心的助理吳儷嬅和我約在潮州火車站碰面,因為她要去載小雞。這些未來將加入「牡丹山林雞」品牌的一日齡雛雞,是中興大學李淵百教授和陳志峰教授多年來對臺灣土雞品系保種選育的成果:中興紅羽1982土雞。在屏科大森林系任教、也主持社區林業中心的陳美惠老師與陳志峰教授的推動下,這種保留了許多古老性狀與抵抗力的土雞走出了校園,目前已經推廣到全臺14個原民部落,且是以提供原民部落飼養為原則,以拉開和其他養雞場的區隔。

由於參與的部落多了,實驗室的產能不夠,中興大學便將中興紅羽1982的繁殖技轉給中興畜牧系畢業生經營的育種場,由他們負責育種,也算是帶動了另一條產業鏈。這些前一天才剛孵出來的小雞,裝在特殊設計的紙箱中,自己搭著火車來到潮州,儷嬅會在這裡接手,將這200多隻雛雞載往牡丹鄉,分送到參與山林雞計畫的部落農友手中。

圖片名稱
部落農友領取一日齡的中興紅羽1982雛雞。(攝影/鍾慧元)

計畫開始五年多來,陳美惠老師團隊從林下經濟出發,陪伴各部落找到自己可以發展的方向。林下經濟的目的,原本是為了讓承租造林地的林農,在等待樹木成長的漫長期間,能有一些穩定的收益,但又必須顧及森林環境,不至於受到嚴重干擾、影響生態,所以初期只保守地開放三項正面表列產物:臺灣金線連、林下養蜂、木耳和段木香菇。有了初期的經驗之後,最近又陸續開放了馬藍、臺灣天仙果、竹笙、臺灣白及、臺灣原生山茶,期望能為林農帶來更多收入。

養雞本就是部落的尋常景象,雖然不是林下經濟的特許項目,但在部落的農地或農牧用地上則不受限制,所以也成為推動林下經濟時可以一起帶入的收益來源。中興紅羽1982並不是常見的雞種,社區林業中心團隊從頭組織課程,一步步陪伴參與的農友認識這種雞的特性,並依照後續飼養、屠宰、分送等需求串聯農友,組織合作社,讓大家可以互相協助,逐步脫離一開始對計畫與學校的倚賴。幾年下來,農友們都培養出自己的死忠顧客,也各自摸索出最適合的空間配置。

像在疫情期間因為無薪假而回到部落老家的恆春五星級飯店大廚「旺哥」陳志旺,就在自家造林地下方的農地上整理出寬敞空間,開闢了巴里棧農場,以家庭農園概念規劃,保留原本就種在這裡的老欉果樹如楊桃、芒果,也種一些自家餐廳需要的香料和食材,偌大的農場只養了少少的200多隻雞,除了供應自家餐廳,也接受文健站訂餐,照顧部落長輩的需求。他自己說,原本在五星級飯店當主廚,雖然高薪,但壓力超大,身體愈來愈差。他從小喜歡動物,疫情後放起無薪假,正好碰上屏科大開課,乾脆回家養雞,收入雖然不能跟以前相比,但身心都健康愉快多了。現在就是把雞當成寵物,「是可以幫我賺錢的寵物,看了就很開心。」他笑著說。

要說跟過去部落的養法有什麼差異,過去部落養雞多半只是養著,「養到老了才殺,常常又瘦又硬,不好吃,」旺嫂說,「雞蛋也不會特別去管理,不知道哪些是壞的、哪些是好的。」經過專家指導之後,他們在農場內規劃出不同階段的雞舍,小雞需要避開野生動物攻擊,所以養在室內,夠大之後就會公母分開、放到更大的戶外空間。戶外用鐵絲網在樹下圈出寬敞範圍,讓每一隻雞都有極大的空間奔跑,原來這種雞,好鬥又強悍,體力好到連老鷹都追不到,空間不夠就會打架,跟別的雞混養時,別的雞還可能被鬥死。所以寬敞空間就是第一要務。

他也引進科學化管理,不給雞吃廚餘,追求營養的均衡攝取,每養過一批雞,雞舍就會空置一陣子,曬太陽消毒後才會再放進另一批雞;雞到了一定大小後會繫上腳環,方便辨識要出雞(送往電動屠宰場)的對象。雞蛋也可以為他們帶來收益,所以每天都會整理記錄。不過愛雞蛋的不是只有人類,愈來愈好的生態,讓猴子常來打劫雞蛋和飼料,這大概是在山林間養雞的唯一缺點了。不然,在林下健康開闊的環境中,喝的是山泉水,呼吸的是充滿負離子的空氣,每隻雞都是精神抖擻,羽色鮮亮,加上這個品系的抵抗力很好,除了用光合菌加速雞糞的分解,幾乎不需要額外的處理,也讓旺哥成為牡丹山林雞的成功示範。

圖片名稱
巴里棧農場內羽色鮮亮的中興紅羽1982土雞。(攝影/鍾慧元)

隱形珍寶:傳統家庭農園

推廣林下經濟的同時,另一個符合林下經濟這種農林混作概念、也存在已久的農業系統:家庭農園,則讓學者有機會深入了解其結構與功能,調查其中的物種與配置方式,還能詳細記錄其用途與原民語言中的稱謂;一方面是文化與傳統的守護,也是保種與栽植技術的傳承,最後留下的紀錄可供未來世代與學術界參考研究,甚至推廣到其他地方。因為在面對氣候變遷強烈衝擊的此時,加強土地、聚落、甚至社會層級的韌性,都已經受到科學家的重視並且努力推動,而像是家庭農園這樣多層次、多物種的農林混作方式,國際上已經有許多學者深入探討了其功能與益處,希望能夠利用這樣的操作方式,增加地區、聚落與社會的韌性,在遇到天災的時候,就能更快恢復運作。

屏科大團隊調查了高士部落中各個家庭農園的物種,得到的是驚人的數字:沿著中港溪流域,屏科大共調查了21處家庭農園:除了11種動物以外,共有332種植物,其中樹木118種、蔬菜67種、裝飾類香花63種、香料12種。這樣的多樣性高得驚人,畢竟就連大型超市裡,也未必看得到67種蔬菜。當野外許多地方都因為開發或氣候變遷造成物種消失的時候,部落的家庭農園竟然保留了如此多樣的物種,其中更蘊含了原民的利用智慧與無限的可能性,無論是要發展在地特色、帶動新產業、或尋找新的林下經濟潛力物種,都是珍貴的資料庫。像是牡丹鄉公所,就嘗試開發了如月桃風味鹽、月桃冰淇淋等產品,打造出富含部落特色的實用伴手禮。

而vuvu(排灣族語中祖孫輩間的互稱)在家庭農園上施展的智慧,更是令人嘆為觀止,像東源部落的廖美惠vuvu,她的農園就在家旁邊,乍看是一片青綠草皮的地方,其實是爬滿了山苦瓜和木鱉果的棚架,略略遮擋了炙熱的南臺灣熱情陽光,下雨時也可以避免雨水直接衝擊地面,底下空間種了各種作物,像是小辣椒、芋頭、圓葉胡椒、薑、薑黃、玉米、她為部落與教會活動製作花環或布置時會使用的腎蕨、金盞花、刺茄等等,周邊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則有木瓜、香蕉、月桃、九芎、檳榔、刺蔥,還有一些是她覺得看了開心的觀賞植物。

圖片名稱
廖美惠vuvu的家庭農園,乍看彷彿是一片草皮,其實是爬滿了山苦瓜葉片的棚架,底下的空間則種了各式蔬果和製作花環需要使用的材料。(攝影/鍾慧元))

而高士部落的許庚妹vuvu,除了種植各種芋頭、玉米、香蕉、酪梨、月桃等等之外,還在農園中圈出專門種植雨來菇的潔淨石子地面,另外還有菇寮、豬舍以及飼養吳郭魚及蝦子的魚池,一角還有山林雞的雞舍。她們生產的農產品,包括雞、魚、蝦在內,不但足以供應自家食用,也是部落朋友間搶手的農產品,外面想買也買不到。但vuvu們年事漸高,這些全年都有產出、又蘊含無數栽植智慧的家庭農園,更需要盡快將其中智慧與經驗傳承下來。

圖片名稱
許庚妹vuvu的農園,光是芋頭就有好幾種。(攝影/鍾慧元))

為青年回鄉創造機會

回到808基地,部落的年輕人在這裡按照vuvu們的方式,密集栽種了各種草本、木本、藤本植物,像是各種以高士佛命名的植物、適合種植段木香菇的樹種,部落會食用的蔬菜、水果,整理成一個能代表部落文化、也可以作為生態旅遊體驗的場域,更重要的是,這裡為部落創造了許多工作機會,讓返鄉的年輕人可以在家鄉就業,同時重新融入部落的生活、尋回因為人口流失而令人擔心會失傳的文化傳統。這裡帶來最穩定收入的,應該就是段木香菇和牡丹山林雞了。

圖片名稱
808基地中的家庭農園,乍看似乎雜亂無章,但仔細觀察後,就能找到許多作物。(攝影/鍾慧元))

當傳統撞上氣候變遷

其實在高士部落,林下經濟中推廣的段木香菇並不是陌生的新作物,因為這個部落種植段木香菇已有悠久歷史,很久以前,只要砍了樹、種下菌種後幾乎不必管理就能等待收成,但這樣的盛況早已不再,部落不清楚確切原因,因此這個產業在部落已經式微許久。

屏科大團隊與部落一起探討了遇到的問題,整理出幾個重點:菌種弱化、段木取得不易、雜菌競爭、缺乏管理等等,最先要解決的就是菌種問題。屏科大在高士神社附近的舊部落永久屋處協助建置了一間菌種中心,媒合屏科大其他實驗室,指導部落年輕人學習組織培養技術,從篩選想要性狀的香菇子實體開始,利用組織培養,培育出大量菌種後再接種到段木上。同時加大實驗範圍、尋找其他適合的樹種,更在管理上引入科學思維,畢竟遇到氣候變遷、溫度與天氣大起大落的時候,放著不管絕對不是辦法。只要在菇寮中加入溫溼度的測量跟管理,就能讓環境條件維持在適合香菇菌絲生長的狀態。

圖片名稱
面對氣候變遷帶來的挑戰,接種了菌之後像過去一樣放著不管,已經無法帶來穩定收入,現在的管理必須加入菌種的選育以及對環境溫溼度的控制。(攝影/鍾慧元))

而穩定的段木香菇收益,為返鄉年輕人創造了工作機會,返回部落工作的同時,也能重新接起部落的文化與習俗,畢竟年輕人為了求學,大多都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部落,對於文化與習俗、甚至族語,都需要重新學習。因為偏遠,高士部落早在政府開始推動社區總體營造的時候就開始建構自己的照護支援系統,而最近幾年因為年輕人返鄉加入,也漸漸靠著林下經濟與生態旅遊走出了自己的路。雖然這裡還是一個遠得要命、不是一不小心就會經過的地方,但已經有愈來愈多遊客、甚至部落慕名而來,或是想體驗獨特的山林魅力、認識這個族服上融入了客家花布的排灣族部落,或是想借鑑他們的經驗,為自己的部落找到新的發展方向。

圖片名稱
高士社區發展協會以高士佛澤蘭結合臺灣產艾草開發出來的新產品「高士佛澤蘭艾草條」。可以薰香,也能驅蚊。(攝影/鍾慧元)

林下經濟乍看只是個增加收入的方法,家庭農園也只是供應家庭所需,但若能結合世代相傳的智慧和現代科學與知識,就能守護更多珍貴價值,開發更多可能性,不管是作物、應用,還是未來。


【專題】在森林與農地之間:混農林業如何重寫土地的可能
更多專題文章請點擊下圖

圖片名稱

  • 分享
  • Facebook分享
  • LINE分享
  • Twitter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