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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綠色學苑田園【古碧玲專欄|不知道的都叫樹 07】到底是誰先開始吃破布子?

【古碧玲專欄|不知道的都叫樹 07】到底是誰先開始吃破布子?

2022.05.31
文字 - 古碧玲
文字 - 古碧玲

「第一個用鹽去漬破布子的人應該可以得諾貝爾獎,他可能是我們某一個平埔族的祖先。」冰河時期,人類徙居到當時僅剩北緯二十到三十度地帶間,正好是破布子生長的緯度……

未經過鹽搓掉澀味,
連鳥都不願意啄的破布子,究竟有誰想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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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名稱
天問 小窩,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看到破布子,都停留久一點的老爺,確定家裡還有破布子,才依依離去。做菜頗好加破布子,蒸高麗菜、蒸魚、蒸絞肉,他認為破布子下飯最宜,不在意不留神把硬籽給吞了。娘家偶一吃破布子,但老爺如此熱愛,實屬罕見。

和「蕨類教父」郭城孟老師聊天,他講了一則則植物與人類文明的宏觀歷史,為了清楚描繪出台灣人的文明樣貌,他鍥而不捨追溯破布子被人食用的身世,直追精彩絕倫的偵探故事。尤其特別的是誰吃破布子的故事。

如果未經過鹽搓掉澀味,連鳥都不願意啄的破布子,究竟有誰想吃呢?郭城孟透露他記錄了台灣四百多種可食的果實,若非無物可吃或接近飢荒狀態,絕對沒有人想要吃破布子這種植物。

會自行長出野生破布子的區域從印度、斯里蘭卡、廣東、福建、海南到台灣、菲律賓等地,東亞乃至於東南亞人絕不食,閩粵的漢人也沒有吃破布子的習慣,原住民更不吃,郭城孟相信閩客族人應該是到台灣才開始學會食用,那麼,究竟誰是第一個吃破布子的人呢?


食植物有限,靠海依存的人們懂得用鹽漬去澀,
以備不可預知的移徙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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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名稱

話說在衣索匹亞與肯亞交界處被發現的人類共同祖嬤──露西,她可能就是《聖經》裡的夏娃,如此推算「伊甸園」或許是在非洲,這話扯遠了,回到進入冰河期的三十五萬年前,天寒地凍下,人類無以維生,往北走更冷,往西行則遇到撒哈拉沙漠,往南正是獅子狩獵的大獵場,以那時人類的脆弱狀態,肯定是羊入虎口。

唯一的活路就是往東走,當時僅剩北緯二十到三十度間還有些暖意,尚可容人存活,這個緯度正好是破布子生長的緯度,人類徙居到這些地帶,或許可食植物極有限,採下唯一還結出的破布子果實,發現其澀無比,曾靠海依存的人們懂得用鹽漬去澀,在膠質滲出後可揉搓成一團,以備不可預知的移徙之需。

「第一個用鹽去漬破布子的人應該可以得諾貝爾獎,他可能是我們某一個平埔族的祖先。」郭老師的文明大推理引起我這植物控開始端詳世界地圖,「美國正想築起美墨邊界的牆,你看過《明天過後》這部電影嗎?最後美國人劫後餘生,副總統恢復仕事地點就在墨西哥。也許哪一天風水輪流轉,美國人要穿過國界偷渡到墨西哥去,人類的諾亞方舟也在北緯二十到三十度間,與台灣同一緯度區,這也是台灣何以有許多冰河期孓遺生物的由來。」

聽這些故事,耳朵都豎起來了,原來連鳥都懶得啄食的破布子背後有這麼多人類遷徙線索呢。

「日本朋友來台灣,吃我們的破布子蒸魚,都說那一顆顆味道非常甘美,只是要小心裡面的籽。」是啊,誰能想像那野生不起眼的樹籽竟有如此味道?破布子還幾乎是全株可用的植物:果實、樹皮、根都可用作藥材。果實也能止咳、化痰和治跌打損傷,兼具內服外用之效。


兒時剝破布子滿手黏稠,說得咬牙切齒,
但當破布子成熟時,必定呼朋引伴砍下結滿果子的枝枒,漬滿一瓶瓶玻璃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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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名稱
攝影:黃名毅

吃了多年的破布子,真正看到破布子本尊則在甫成年時,一夥毛頭被我們稱為「小余」的已逝心理學家余德慧和人類學家潘英海帶去台南大內做田野。時值大暑節氣,當地人家家戶戶砍了好大一欉枝枒,上面有顆顆粉色小果子,幾乎全村老老少少都出動,搬個矮板凳,葉子先梳理掉,再逐一剪下果子,大人還燒一大鍋滾水,準備妥切伺候這些小果粒。一問之下,才識得就是我家餐桌上常出現的破布子蒸絞肉本尊。

我們吃破布子蒸魚,覺得鮮甘生津,從小要幫家裡處理破布子的農村小孩可是恨死這小果子。

一顆直徑約一公分的圓形果實,裡面有顆種子,當果實顏色由綠轉橙黃到轉粉紅,即可收成。成熟期都在暑期的七、八月,「童工」都被動員起來,但小孩子多半都討厭這果皮含黏踢踢白色液體的小果實。

靠一手廚藝絕活維生的老友,漬了一甕甕破布子,她講究視覺,玻璃缸裡的破布子排列如幾何圖陣,說起破布子,情感複雜。

幼年時都得幫大人剝破布子的朋友,雖是家人最寵溺的老么,可這農村鐵板活,沒一個小孩可以閃過。吾友長大後講到剝破布子的滿手黏稠,愈剝手指愈黑,整天洗不掉,說得咬牙切齒;但她後半生重返農村落腳,當破布子成熟時,必定呼朋引伴砍下結滿果子的枝枒,巨鼎沸水撒過去除澀味,再拿鹽搓呀揉呀捶呀壓呀,凝結成普洱茶餅狀,醃漬成一瓶瓶玻璃缸,與醬筍、醃梅、樹葡萄、油甘子、豆腐乳等大大小小陳列著漬魂罐罐。


物暗藏人類移徙腳蹤的密碼,
對破布子情有獨鍾之人,是否也還帶著冰河時期的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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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名稱
Pork86,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紫草科的破布子通常春季開花,淡黃或淺紫花冠的花形極小,花萼淺鐘形,有人形容他的透明花朵如蝶,也喚玉蝴蝶、白玉紙;以前外婆有時候會說是「樹子」、「樹子仔」,美濃的客家詩人鍾永豐以破布子為《對面烏》,客家創作歌手林生祥將此譜了一首同名歌曲,每每聽他開唱,牙根都不由得澀起來。

雖然被歸為小型落葉喬木,我在南部鄉間看過破布子長到七、八公尺,有兩、三層樓高,農家都得搬鋁梯來鋸下大落枝枒往下扔,童工們就得咬牙使勁幫忙拖給婦女們整理枝葉。「和破布子同樣在這範圍內的還有台灣欒樹。」郭城孟老師透露。

這些植物暗藏人類移徙腳蹤的密碼,不知它們藏了多少人類後代不知道的祕密?我家老爺對破布子情有獨鍾,是否也還帶著冰河時期的DNA?

 

您有一則來自植物的交友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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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名稱


所有的枝枒和花葉
都是前往秘境的門戶
生活,因而綻放不同的世界

《不知道的都叫樹》
古碧玲_著
大塊出版,2022/06

一位植物愛好者,寫給植物的真摯情書,
50篇植物手記,串起日常的時時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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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名稱

古碧玲
植物控,雜學閱讀,食物開發者。自己思想,愛吃樂玩貪讀怕吵過動,兼好美好奇好勝怕無聊,喜新戀舊之斜槓中年。

 

 


|核稿編輯:陳又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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